苟胜打了个哈欠,站起来。
“不行了,我得回去睡了。明天还要盯生產线,我爸说了,要是再出次品,就把我吊在福满楼门口示眾。”
林渊笑了:“你爸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是『苟记牛肉丸』的少东家,把你吊起来,影响品牌形象。”
苟胜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妈的,你说得对!我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了!”
他摇摇晃晃地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林渊。”
“嗯?”
“谢谢你。”
林渊看著他。
苟胜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渊坐在石阶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又坐了很久。
酒瓶空了,烟也抽完了。
天边的那一线鱼肚白越来越亮,慢慢染上一层淡粉色,然后是橙色,然后是金色。雾气在阳光中散开,露出对岸那些骑楼的轮廓。
老城区醒了。
有人在生火做早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中裊裊升起。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混著河水的腥气和油条的香味,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林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福满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站著一个人。
苟大军。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头髮乱糟糟的,手里端著一杯茶,正看著楼下那条已经开始排队的街道。
注意到林渊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冲林渊点了点头。
林渊也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他转身,沿著河岸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楼上传来林艷的软糯声音。
“林渊?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林艷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头髮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吃早饭了吗?我给你煮了粥。”
林渊抬头看著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此刻的她穿著一件他的旧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脸上还带著起床气的迷糊劲儿,但眼睛已经亮了,亮得像榕江水面上的光。
“没有。”
林艷笑了:“那还不快上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木地板上。
林渊站在楼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楼上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混著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但她唱得很开心。
他笑了一下,抬脚往楼上走,在厨房里,从身后搂著她的纤腰,手掌不断上移。
“別乱动,痒。”
“正好,我是多年老中医了,最擅长帮人止痒。”
清晨的厨房,老中医林渊耐心地给林艷诊断,望闻问切,一样都少不了。
……
周明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喝茶。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嘉良。
周明远皱了皱眉。
陈嘉良,东视第九频道总监,圈內人称“陈老九”。
此人有两个特点:第一,脸皮厚;第二,非常脸皮厚。
据说当年为了拿到一个独家纪录片授权,他在人家台长办公室门口蹲了三天,最后台长实在受不了了,让保安把他抬出去,他一边被抬一边喊:“您不答应我就不走!抬走了我还回来!”
后来那个授权还真被他拿下来了。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周!你可算接电话了!我打了你八个电话!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陈嘉良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周明远把手机拿远了半尺。
“没拉黑。静音了。”
“静音?你一个大学教授,静什么音?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明远嘆了口气。他確实在躲陈嘉良,但这人怎么就这么直接呢?
“没躲。什么事?”
“大事!天大的事!老周,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陈嘉良的声音忽然变得悽惨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定了!真的会死!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二十年没还,你忍心看著我流落街头吗?”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你先说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嘉良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上面给东视派了个任务。”
周明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任务?”
“拍一部纪录片。人文关怀方向的,要能反映当代东方的精神风貌和建设成就。”
周明远挑了挑眉:“这是好事啊。你们东视不年年都拍这种片子吗?”
陈嘉良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问题是,这个任务,我们接了,但没接好。”
“没接好?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嘉良用一种“我完了”的语气说:“我们找的导演,是苏映荷。”
周明远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苏映荷?那个苏映荷?”
“对,就是那个苏映荷。京城第一才女,文艺片女神,拍过《盲井》《小武》《站台》的那个苏映荷。”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
“你们怎么找到她的?”
“是她自己找上门的。”
陈嘉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懊悔,“她说她对人文题材感兴趣,想拍一部有温度的纪录片。我们当时想,苏映荷啊!那是多大的腕儿!拍出来肯定是精品!所以就签了。”
“然后呢?”
“然后……”
陈嘉良深吸一口气,“她拍了一部片子,叫《城市褶皱》。”
“什么內容?”
“二十个在一线城市漂泊的异乡人。送外卖的、扫大街的、工地上搬砖的、凌晨三点还在摆摊的……镜头拍得確实好,画面美得跟油画似的,但问题是……”
陈嘉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老周,你想想,上面让我们拍的是什么?是建设成就!是发展成果!是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好的故事!结果呢?苏映荷拍的全是底层、全是苦难、全是伤痕!送外卖的被人骂,扫大街的被车撞,工地上摔断了腿没人管,摆摊的被城管追著跑……你说这要是播出去了,上面的脸往哪儿搁?”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片子我还没看过,不好评价。但苏映荷的风格我知道,她確实喜欢拍边缘人。”
“边缘人?”
陈嘉良的声音更大了,“她拍的不是边缘人,是受难记!我知道我们的国家不完美,但也不能只拍阴暗面吧?这些年扶贫工作稳步推进,老百姓的生活確实是越来越好了。她倒好,专挑弱势群体拍,好像全国的人都活在水深火热里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委屈。
“老周,你说我容易吗?我一个小小频道总监,上要应付领导,下要伺候这些大导演。苏映荷拍完片子就走了,留我在后面擦屁股。上面看了粗剪版,脸都绿了,让我再想想。你知道再想想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要我换人重拍!”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拍纪录片。”
“你別谦虚!你们京影出来的,哪个不会拍两下?再说了,我不是找你拍,我是找你找人!”
“找谁?”
“林渊啊!”
周明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渊?他拍的是故事片,不是纪录片。”
“那不一样吗?都是拍!都是拿摄影机对著人拍!他连牛肉丸都能拍出二十亿票房,拍个纪录片还不是手到擒来?”
周明远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老陈,你听我说。纪录片和故事片是两回事。林渊有才华不假,但他没拍过纪录片。而且这种带著政治任务的纪录片最难搞。拍好了不一定有功。拍砸了肯定有过。林渊现在风头正劲,没必要蹚这趟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