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古境,开了。
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任何预兆。
就是那天清早,负责盯著古境封印的弟子急匆匆跑进来,说入口的符文动了。
林帆当时正在寢宫里翻陛下留下的那本长老册子,抬起头,看了那个气喘吁吁的弟子一眼。
“动了就动了,按计划行事。”
他把册子放下,站起身。
计划他提前想过好几遍,步骤是清楚的。
弟子们走侧路进,绕开那几处以经布好的观察阵,进去之后各自散开,找他標出来的几处资源点。
他也要进去。
这件事,以经想清楚了。
进去,是陛下的身份,是青莲圣地的主事人。
不进去,三十二个弟子在里头,出了事没人担得住。
进去,至少还有那套点穴打法,加上陛下留下的那批符籙和阵盘,真遇上了,能多撑一段时间。
他换好外袍,把几道最常用的符籙贴在了手腕內侧,推开门,往东侧古境入口走去。
龙儿在廊道上等著,没有多问,就跟上了,一路没有开口。
到了入口,三十二个弟子以经就位,装束整齐,排著散开的队形。
石门以经敞开,门里头是一团昏黄的光,什么都看不清。
但林帆知道,里头以经有人了。
麒麟圣地,太阳神宫,灵鹿圣地。
三家,没有等青莲圣地。
他们进去的时间,比圣地的计划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龙儿昨夜就察觉到了,来报的时候,林帆正在打瞌睡,被叫醒,听完,沉默了三息。
“多少人进去了?”
“麒麟和太阳神宫各带了三十人,灵鹿少一点,约有二十人,合计八十出头。”
林帆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先进去的,不见得先出来。”
然后让龙儿下去,重新闭目养了半个时辰的神,天一亮,起身,就来了这里。
他站在古境入口,对著三十二个人,把最后几句话说完。
“走侧路,不要走主路。”
“进去之后,先找掩体,別急著找资源。”
“碰到其他圣地的人,能避就避,不要主动起衝突。”
停了一下,他补了最后一句。
“但如果对方先动手,不要客气。”
裴明抬起眼,往他这里看了一眼,又低了下去。
云衡手腕上的遮蔽符贴得很稳,把袖口压了压。
没有人提异议,就那么应了,各自整理好,按批次踏进了石门。
林帆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迈进门的那一步,他在心里悄无声息的嘆了口气。
陛下啊,您要是这会儿穿回来就好了。
可惜没有。
他进去了。
——
古境里,灵气密,暗沉沉的,头顶的天像被压了一层厚云,看不见太阳,光从石壁的缝隙里透进来,微微的黄。
侧路比主路难走,地面凹凸不平,但人跡罕至,安全。
林帆跟在队伍后面,用神念感知著四周的灵气波动,把方向记在脑子里。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第一批弟子到了右侧山谷区,开始採收灵草。
有条有理,没有出乱子。
他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石台站上去,把整片山谷扫了一圈。
右侧,安全。
正前方,有灵气波动,是別的圣地的人,但距离还远,暂时没有朝这边来的意思。
他在石台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警觉著,不敢真的放鬆下来。
然后,事情来了。
第一个消息,是傍晚前一个登神境的弟子跑回来报的,脸上有血,气喘得说不完整。
“陛下,东段那边,碰上太阳神宫的人了。”
他喘著气,脸色很白。
“他们抢了咱们在石室里收好的那批道具,青鸣师兄被打伤了,灵气路线出了问题,以经被送出去了。”
被送出去,就是被打出了古境,算出局了。
林帆的表情没有变,但手里以经捏了一道遮蔽符。
“伤得几分?”
“灵气路线乱了,短时间內调不回来,但性命无碍。”
“人出去了就好,不要管道具,资源丟了可以再找。”
他压住了声音,把后面的话说完。
“其他人让他们收缩,別往东段去。”
那弟子应了,匆匆又回去传话了。
林帆把手里的那道遮蔽符攥了攥,没有撕开。
暂时还不到用的时候。
但这个消息,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截。
以经开始动手了。
太阳神宫,是三家里出手最直接的,霍凌那个人,打架不讲章法,用结果说话。
第二个消息,是入夜前来的。
裴明亲自回来了,脸上没伤,但神情很沉。
“陛下,龙谷那边出了事。”
他站定了,语气是打惯了仗的人才有的平,说得乾脆。
“麒麟圣地的人来的,七个,围住了我们进龙谷收灵草的四个弟子,先礼后兵,说资源要三七开,我们拿三。”
他停了一下。
“弟子们没答应,打起来了。”
“结果?”
“咱们这边,两个被打出界外,还剩两个,以经撤出了龙谷。麒麟那边,轰雷符用了一道,炸伤了他们一个。”
两个出局,一个受伤。
林帆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压了压。
“两个出去的,人没问题?”
“出去就没事了,古境外有护圣阵,只是灵气耗损,修养几日就好。”
裴明说完,没等他开口,自己接著说。
“陛下,麒麟那边目的很清晰,三七开那个条件,开口就是逼人拒绝的,为的是找藉口动手。”
林帆没有说话。
他知道裴明说的是对的。
三七开,这不是合作,是羞辱,逼你拒绝,然后有了“你先不答应”的藉口打起来,说出去也站得住脚。
陈焰这一手,玩得很熟练。
“你们还剩多少人在里头?”
裴明想了想。
“算上被送出去的,以经少了三个,还剩二十九个,分散在四处,目前各自都没碰到麻烦,但东段和龙谷那两片区域以经进不去了。”
“知道了。”
林帆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块石头旁边站定,看著古境里起伏的地形。
夜风进来,带著一股湿腥的气息,是古境特有的,混著灵气和苔蘚的味道。
他在心里把情况过了一遍。
两个地方丟了,三个人出局,损失算不上大,但这个开头不好。
三家以经串通好了,一家盯著一块区域,轮换著来,不让青莲圣地的弟子有喘气的机会。
这套打法,可以持续消耗,把青莲圣地的人一个一个磨出去,等到里头差不多清空了,再来找他这个大目標。
陈焰那个人,是个会等的。
林帆把手指在石壁上无声的敲了两下,没说话。
他现在也在等。
等那个把手上的符籙全部用光、或者看到合適机会的时机。
等陛下穿回来。
这两件事,哪件先来,他还是说不准。
第三个消息,是深夜来的。
来报的是云衡,这次他的脸色完全变了,连声音都有些不稳。
“陛下。”
他进来,站定了,没有立刻开口。
林帆抬眼看著他,等。
“灵鹿圣地那边,在西侧主道设了一道截击阵,我们有两个弟子不知道情况,走了主道,进了阵里。”
他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说得很轻。
“一个被废了灵气根脉,送出古境,可能终身无法修炼了。”
又是一停。
“另一个,没出来。”
没出来,就是死在里头了。
古境里的规矩,死在里头的人,圣地事后可以索赔,但人,不会回来了。
林帆在原地站了整整七息,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七息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道截击阵,还在不在?”
“不知道,以经有人绕开那片区域了,但没人敢靠近確认。”
“好。”
林帆转过身,把背对著云衡,看著石壁上灰扑扑的苔蘚。
他脑子里转著的,不是愤怒,是一道非常冰冷的算术。
废了根脉的,一个。
死在里头的,一个。
出局的,三个。
这五个人,是有名有姓的,是他在前院把符籙一道一道塞进那些人手心里的,那时候他们站著,现在,最少一个永远站不起来了。
他没有办法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也没有办法在这一刻生出什么高屋建瓴的应对策略。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这件事压在心口,按著,不让它溢出来。
然后他回过身,看著云衡。
“让剩下的人,全部往中段聚拢,不要分散了。”
“资源暂时不要了,先保人。”
“任何消息,都来报,不管大小。”
云衡点了头,出去了。
龙儿一直站在角落里,把这几件事都听完了,没有开口。
林帆往石台边走了几步,在边上坐下。
夜很深了,古境里的光更暗,远处有灵兽低鸣的声音,远,隔著几重山,听起来像风。
他坐著,没有动,把手撑在膝上。
脑子里那七百三十三封发给陛下的內心留言,今天要加一封了。
陛下,有人死了。
不是敌人。
是咱们自己的人。
您要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说出来,就那么坐著,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很久。
古境里的夜,很长。
只有风声,和那头灵兽远远的叫声,一声一声的,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