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亮几人躲在树后,惊愕地看著远处的光亮。
这白雾是突然起的,毫无徵兆,就像是特地蒙上的白纱。
雾气从沟底往上涌,一团一团的,和地底下有人在烧湿柴似的,自个儿往上冒。
月光被雾遮了,村子的轮廓也模糊了,连老赵头家的院墙都看不清楚。
只有偏房窗户上那盏煤油灯的光,透过雾气,变成一团昏黄的晕,像一只睁不大的眼睛。
雾里一道身影从远及近,不高,不到人肩膀,瘦瘦的,穿著一身红。
那红在雾气里不显喜庆,反而显得有些诡异。
这影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不沾地,鞋底离地面有一指宽。
而且它走路的姿势,是那种老辈子人走路的姿势。
迈小步,脚跟先著地,脚尖往外撇,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
膝盖不弯,腰板挺得笔直,脖子梗著,下巴微收,像头顶著一碗水。
卢少友的呼吸停了。
他见过这种走法。小时候在村里,有个老太太,姓那,镶黄旗的,走路就是这个样。
那老太太说是她奶奶教的,满族姑奶奶的规矩,走路不能甩胳膊,不能迈大步,不能低头,不能回头。
那老太太九十多岁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他怎么没想到,熟悉的步態今天又看见了。
雾气慢慢散开一些,影子的轮廓清晰了。
是个纸人,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身上穿著红袄绿裤,外面套著一件石青色的马甲,马甲边镶著黑色的滚边,绣著团花。
脚上是一双绣花鞋,白袜,黑面,绣著蝴蝶。
陈亮的手按在枪上,手指在微微的发抖。
他认得这个纸人,之前躺在床上,这会儿却跟活人似的,哼著歌从雾里走来。
刘陌染毫无防备的看到纸人的脸,差点失声叫出来,关键时刻,一只温冷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抬头看去,是叶莲娜,正朝著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不对,是白辞。
那双蓝眼睛里,带著独属於白辞的淡漠。
几人眼睁睁的看著那纸人,哼唱著小曲站在了院门前。
它那双硃砂点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窗户上倒映出的大鬍子身影。
一秒,两秒……
纸人伸手托住了圆鼓鼓的肚子,不唱小曲了,反而娇滴滴的从嗓子里拉著长音喊了一声:
“洋大人……”
这一声出来,树后几人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它叫得难听,是叫得太像了。
那声音又细又软,带著颤音,像旧社会大户人家姨太太叫老爷的腔调,黏糊糊的.
可这声音是从一个纸人嘴里发出来的,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偏房里,大鬍子坐在炕上,浑身发抖。
他听见那一声“洋大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那天晚上,迷迷糊糊的,有个女人敲门,叫他“洋大人”。
他以为是艷遇,以为是这穷山沟里的女人没见过世面,想攀个洋鬼子。
他开了门,她进来了,红袄绿裤,低著头,头髮垂著。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很凉,身子很轻,轻得像纸。
也就是从那一晚起,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恐惧袭来,大鬍子想跑,却跟被定住似的,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坐在那儿,盯著窗户上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张脸。
白脸,红腮,黑眼珠,嘴角往上翘著,似笑非笑。
那张脸贴在窗户上,隔著报纸,隔著玻璃,看著他。
纸人站在院门口,托著肚子,歪著头,盯著窗户。
它的嘴一张一合,又哼起来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哼,又像婴儿哭。
听不清词,但那调子钻进人骨头缝里,凉颼颼的,像有人拿冰锥子一下一下地凿。
白辞把手从刘陌染嘴上拿下来,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担心。
几人的视线落在叶莲娜的身上,此刻都有无数的问题想要询问。
“去找些东西。”白辞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看著院门口那个纸人。
卢少友凑过来,压低声音:“找啥?”
白辞没看他,眼睛盯著纸人。
“五穀杂粮。糯米、黄豆、黑豆、绿豆、红小豆,一样抓一把,掺在一起。再找个布袋,红的,越小越好。”
他顿了顿,又说:
“墨斗,要老式的,木匠用的那种。墨斗里的墨汁倒了,换硃砂。硃砂用水化开,调浓些。”他想了想:
“再找七枚铜钱,清朝的,顺治到道光,一个皇帝一枚。
找不著就用光绪的,但必须是清朝的。
桃木钉七根,一寸半长,越老越好。红绳一捆,粗的,纳鞋底用的那种。”
卢少友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张著,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陈亮,陈亮也是一脸懵。
刘陌染盯著白辞,手插在口袋里,攥著那盒空了的老巴夺,没说话。
她知道白辞不会无缘无故要这些东西,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老陈,快,咱去准备这些东西,白大仙这是要出手对付那纸人了!”
卢少友的语气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
白辞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平淡:
“一个纸人还不至於这么麻烦,无非就是有东西上了纸人身,对付它简单的很。
那洋人身上的尸毒,不是这东西的,我怀疑,这东西背后还有更大的存在。
让你们准备的东西,是为了那玩意……”
卢少友一怔,隨后赶忙点了点头,拽了陈亮一把,抱著猫弯著腰,悄悄的往旁边串。
见二人离开后,白辞就又靠在了槐树旁,刘陌染不安的问道:
“白辞,接下来呢,怎么办?”
白辞看了看院子方向,纸人此刻已经推门往屋里去了,可他却显得並不担心似的摇了摇头:
“等著,东西备好之前,进去也没用,这要是跑了,再找就难了。”
“你说的……是这纸人?”
面对刘陌染的询问,白辞笑了笑,这慵懒的笑容在叶莲娜精致的脸上,竟带著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月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蓝眼睛里映著偏房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一明一暗的,像两盏快灭了的灯笼。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叶莲娜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底下散开,白花花的,像她脸上蒙了一层纱。
“不是纸人,纸人跑不跑,无所谓。
纸人就是层纸,捅破了,烧了,撕了,都行。
主要是为什么纸人会动,它肚子里又是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刘陌染的嗓子发乾,怔怔的看著白辞良久。
纸人为什么会动?
肚子里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縈绕在她的心头,直到屋子里不断传来大鬍子的呼救声,才堪堪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