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之前的,一共是一缕四千丝,离那五行雷,又近了一步。
这还没完,《山海》古书新的一页舒展,上方苍劲的大字逐个显现。
【辽水之阳,有佛无首。妖窃其位,四十三年。假金身而食香火,炼阴兵而破龙脉。妖首赵氏,偽满之產婆也。以邪术开阴门,唤亡魂,欲以鬼兵犯山海关。】
顿了顿,又一行字缓缓写出:
【灵狐借体,携英魂以镇之。烈士英魂,持破刀自展柜中出。刀锈血枯,然正气不灭。鬼兵溃散,阴门自合,妖身碎,佛头归位。】
最后一笔落下,纸页轻轻一震,字跡隱入纸中,像是本来就写在那里,写了千百年。
白辞眯著眼看了看,尾巴尖儿晃了晃。
“终於结束了。”
话音刚落,书页下方又浮现一行小字:
“功德:九千丝。”
白辞盯著那几个字,嘴角动了动。
加起来一共是两缕三千丝,这回可能兑换些好东西了!
就在白辞准备收回古书时,却见书页上一道金光不断凝聚,书页之上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幅图案。
那图案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黑雾,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慢慢成形。黑雾之中,渐渐显出一尊佛的影子。
佛身端坐,金箔贴面,眉眼低垂,嘴角那一丝弧度,跟北塔寺那尊一模一样。
但那佛的胸口裂著一道缝,缝里涌出来的不是光,是黑雾。
黑雾里裹著一个人影,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副金丝边眼镜,歪歪斜斜地掛在雾里,镜片上映著几个模糊的字“满洲国”。
图案下方,一行小字如虫蚁爬过纸面,细细密密地浮现出来:
【悵鬼。赵氏欣伯,辽西人。偽满之產婆也,以“满洲国”三字献於日寇,改长春为“新京”,自詡开国功臣。
昭和二十年,日寇败亡,赵氏匿跡。
一九五一年,死於狱中,魂散而不灭,执念化形,窃居佛身四十三年。
其形如佛,其心似鬼,食香火,炼阴兵,欲以鬼道开阴门,犯山海关。
灵狐破其金身,英魂断其阴兵。
魂碎之后,余一缕执念不散,游於阴阳之间,如鬼如魅,人谓之悵鬼。
悵者,失其本心,求而不得,徘徊不去,终为天地所錮。】
白辞一怔,看著那倀鬼二字,微微皱起了眉头。
“倀……鬼……倀……鬼……”
白辞嘟囔著,微微眯著眼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他正琢磨著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便下意识的抬头望向瀋阳的方向。
隨著香火开始復甦,虽然只是星星之火,但瀋阳城下的地脉,却好像活过来了似的。
……
瀋阳城,变化是悄无声息的。
先是老城区那棵枯死了十年的老槐树,开春没抽芽,大伙儿都以为它彻底不行了,可一夜之间,这腊月日子里,枝椏上竟冒出了嫩绿的叶子,密密麻麻的,跟返老还童似的。
接著是铁西那边那条臭水沟,黑黢黢的,夏天能熏死人,政府整治了好几次都没用。
可这几天下来,水慢慢清了,里头居然有小鱼游来游去。
最邪乎的是和平区那户人家,老爷子养了盆兰花,都蔫巴得快死了,扔在窗台上没管。
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花开得满盆都是,香得隔壁都能闻见。
“邪门了,邪门了。”
街坊邻居凑在一起议论,都说今年这年景不一样,好像有啥好事要发生。
刘陌染出院那天,卢少友开车来接她。
路过北塔寺,刘陌染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塔还是那座塔,灰扑扑的,可不知怎么的,看著比以前挺拔了些,塔尖在阳光下闪著光。
“看啥呢?”卢少友问。
“没什么。”刘陌染收回目光,心里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淡了些。
她摸了摸口袋,那盒老巴夺还在。
她倒是没抽,就是觉得放著踏实。
“对了师父,胶捲洗出来的照片怎么处理的?”
卢少友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小巷:
“文物局会处理的,该存档的存档,该公布的公布。那些英雄,不会白死。”
刘陌染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街面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铃铃响,卖冰棍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阳光挺好,照在雪地上晃眼,可空气里那股子冷冽的劲儿,好像柔和了些。
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就像赵建国家那个小小的堂口,就像镇关祠里那尊慢慢恢復的塑像,就像瀋阳城里那些悄然发生的变化。
香火在慢慢重燃,正气在慢慢匯聚,那些沉睡的英魂,好像也在慢慢舒展眉头。
刘陌染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也许,这就是白辞说的,山河依旧吧。
她不知道白辞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不会。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守著这片土地,守著那些看不见的英魂,守著这来之不易的山河依旧。
就像那些苞米茬子,看似不起眼,却在土里扎著根,等著下一个春天。
傍晚,二人站在了赵建国家楼下,都穿著变装,走入了屋中。
“二位警官……”
赵建国一见来人,愣了一下,手里端的茶水差点洒了。
他没想到这两位官家的人会来,更没想到他们会穿著便装,还提著一兜水果。
刘陌染把水果放在桌上,冲赵建国笑了笑:
“赵大爷,我们来看看您,顺便给仙家上柱香。”
赵建国媳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刘陌染,脸上笑开了花:
“刘警官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水。”
赵建国赶紧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归置,腾出地方来。
他偷眼瞅了瞅卢少友,心里头有点打鼓。
这位卢队长,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差点把他儿子抓走。
这回怎么也跟著来了?
卢少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看著神台上那块黄家太爷的牌位,看著香炉里裊裊升起的青烟,看著桌上摆著的供果,站了好一会儿。
“卢队长?”赵建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卢少友回过神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说话,把信封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照片。
是几张乾净的北塔寺的新照片,塔尖在阳光下闪著光,旁边那棵老槐树,枝头冒著嫩绿的新芽。
“这……”赵建国抬起头,看著卢少友。
卢少友没解释,走到神台前,站住了。
他看著那块牌位,看了很久。
刘陌染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看著卢少友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师父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卢少友从桌上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著。
火苗舔著香头,青烟升起来。
他把香举到额前,闭上眼睛。
那姿势非常的认真且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压在心里头。
赵建国两口子站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不知道这位卢队长在干什么,但他们觉得,这时候不能出声。
卢少友睁开眼睛,把香插进香炉里。
三根香插得歪歪扭扭,不像赵建国插得那么齐整。
他退后一步,看著那块牌位。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赵建国的嘴张著,说不出话。
卢少友直起身来,看著那块牌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从兜里掏出烟。
老巴夺。
他將一根烟点燃后放在了排位前,一句话不说,便退到了门外。
“啪嗒!”
刘陌染点燃了三炷香,闭上了眼睛。
“白辞,点著了香,你能听到我说话吧。
谢谢你,真的,谢谢……”
秦岭深处,镇关祠內,白辞微微的眯起眼睛,朝著外面的夜色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咂了咂嘴,又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化成一道白光,进入了那崭新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