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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胶捲,佛头(2)
    隨著卢少友一声令下,市局连夜行动,不出一个小时,就查到了借阅资料的学生,並將其带到了图书馆。
    这学生叫方志远,是辽寧大学歷史系94级的学生。
    带他来的是和平分局的两个民警,人刚从宿舍被叫起来,头髮还是乱的,棉袄扣子都扣错了位,一脸懵地站在阅览室门口。
    卢少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瘦高个,戴著副黑框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倒是挺亮的。
    手里还攥著本书,是那种老版的《东北近代史》,边角都翻卷了。
    “你在图书馆借过1931年到34年的报纸?”卢少友开门见山。
    方志远懵懵的点了点头:“写论文的时候借过,做参考资料。”
    “什么方面的论文,需要借阅这种报纸?”
    卢少友盯著方志远,加重了语气。
    方志远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如实做答:
    “论偽满时期瀋阳警察系统的演变。主要是研究日本占领期间,瀋阳的警务机构是怎么被接管、改造的。
    1931年到1934年这段时间是关键期,所以借了那几年的报纸,想找一些原始记录。”
    卢少友眉头一动:“警察系统?”
    “对。”方志远推了推眼镜,说起自己的专业,话就多了,“日本占领瀋阳之后,把原来的警察机构全盘接管了。
    但接管的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间有一段过渡期。过渡期里,原来的警察有一部分撤走了,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一部分没走。”
    “没走的那些呢?”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部分被日本人收编了。还有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著卢少友:
    “据资料记载,有一部分在1931年9月19號那天,进行了抵抗。
    商埠一分局、二分局,十二个人,打了三个小时。没人撤退,也没人活下来。”
    阅览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韩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忘了抽。
    卢少友盯著方志远,声音沉下来:“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方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里头夹著几页发黄的纸。他把笔记本翻开,指著一页手写的记录说:
    “这是我查报纸的时候发现的。1931年10月的《盛京时报》有一篇很短的消息,说『前商埠警察分署抵抗者已被肃清』,就一句话。”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指著另一处:
    “1932年的《泰东日报》有一篇更详细的,说『十二人死守不退,尽数殉国』。还列了几个名字。”
    卢少友看著那个笔记本,看著上头工工整整的字跡,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方志远点点头:
    “我查了三个月,把能找到的线索都记下来了。
    报纸上没有的,我儘量找別的来源补上。
    有些实在找不到的,就空著。
    但我知道,那些空著的地方,不是没有,是不想让人看见。”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名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邓铁梅、陈景顺、石占山、李二虎、铁蛋、顺子……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些人,应该有名字。”
    方志远的声音很轻,但阅览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写论文的时候,想把这段歷史写进去。但导师说,资料不全,不能写。”
    “问问他,记不记得这些报纸里其他的內容!”
    白辞冷不丁的开口,刘陌染赶忙上前说道:
    “同学,还有別的吗,那报纸里有什么什么,特殊的……或者关键的內容?”
    方志远见是个漂亮的女警在问话,脸红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他努力的回想,大家也不催,生怕再给嚇忘了。
    “我记得,那几年的报纸,主要分几类。”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点著那些摘录的条目:
    “第一类是日军进城后的通告,什么『安民告示』、『维持治安条例』,全是日本人发的。
    每期都有,套红標题,占整版,看著挺唬人。”
    他翻到另一页,声音低了些:
    “第二类是偽满成立前后的报导。1932年3月,『满洲国』宣布成立,报纸上连登了好几天『建国宣言』。
    那些报导里,全是日本人和偽满官员的合影,什么『四巨头』、什么『执政就任式』,照片印得清清楚楚。”
    “第三类,”方志远顿了顿,“是『治安肃正』报导。就是日本人说的『剿匪』。每期都有,说哪里哪里『匪贼被歼』,多少人『被击毙』。我统计过,1931年到1934年,这类报导至少有两百多篇。”
    方志远推了推眼镜,一到他的专业领域,就忍不住的侃侃而谈:
    “什么工人组织罢工,香菸女厂破坏往日本进口的香菸,北塔寺佛头被砍之类的……”
    “等等!”
    卢少友和刘陌染几乎同时开口:
    “你刚才说什么?北塔寺佛头被砍?”
    方志远嚇了一跳,怔怔的点了点头:
    “当时,有一批地下工作者,以北塔寺为据点,向各处传递信息,组织了多次反抗行动。
    之后,赵欣博下令清剿,亲自带人捣毁组织,並砍下了佛头以示警告。”
    卢少友瞪著眼睛沉默了几秒,本来以为是个毫不相关的盗窃案,没想到竟然和凶杀案联繫到了一起。
    “还有吗?佛头后面怎么样了?”
    白辞直接借刘陌染的口问道。
    方志远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只是说佛头被展示了几天,之后就没人管了,直到34年左右,赵欣博又疯了一样到处要找这个佛头,不过再没找到。”
    赵欣博这三个字一出口,阅览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韩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低声骂了一句:“妈的,这个狗日的。”
    卢少友没说话,但也下意识的咬了咬牙。
    他太知道这个人了。
    头號大汉奸,偽满奉天市长,“满洲国”国號的提议者,日本人叫他“满洲国的產婆”。
    这样的一个人,砍了佛头后隔了几年,又疯狂的找,这里面不对劲啊。
    果然,白辞控制著刘陌染的身体上前一步,攥住了方志远的手:
    “知道他为什么,要找佛头吗?”
    被漂亮的女警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方志远更显无措,他连忙点了点头:
    “没有官方证据,但有民间传说。”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据说,当年有一个洋人记者,跟著日军进城,拍了不少照片,照片里是他们的罪行。
    可洋人死了,胶捲不见了。
    赵欣博发疯似的找佛头,就让当时很多人怀疑。
    胶捲,可能藏在佛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