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杀了人?
彭承铭的话引起一阵极大的骚动,许多人张大嘴巴,久久回不过神。
管了他们八百年的土司城,怎么杀起人来了?
“传田保翁。”
老筮师揉了揉脸,慢吞吞地起身,朝著陆守贞走去。
阿莫的这具身体用起来真爽利,可他不能像年轻人那样子走路,自打在討米堂吃亏,石保翁就明白了一件事,永安府的天要变了。
“保翁,田有良在土司城门外被杀的时候,你有听到什么动静吗?”
“老嘍,什么也听不见。”
陆守贞自是不信:“彭老夫人身居內宅,尚且听到了死者的惨叫,你真的什么也没听见?”
“人老了,耳朵就背。”
“你可见过彭承铭使用这把刀?”
“我一早就对他们说过,舞刀弄枪不吉利。”
陆守贞的眉头皱了起来,若不是前两天老筮师带队闯公衙、闯討米堂,他说不定真被这副衰老的模样骗了去。
“请回吧。”
三人都已传完,陆守贞一拍公堂木:“传证人田有良!”
田有良不是已经死了吗?
彭承铭满脸疑惑地抬起头,神庙里也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很多人都是衝著“死人作证”来的,原本將信將疑,这时听陆大人传死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目不转睛地望著地上的担架。
唯独向红鸞脸上露出戒备之色,甚至將身子微微一侧,躲到了妖嬈妇人的身后。
她看见老龙头从袖子中摸出一个木鱼,那木鱼给她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自己。
隨著木鱼上的红芒闪动,其中一个担架上的白布揭开了,早已死去的田有良慢慢坐了起来。
“鬼啊!”
“诈尸啦!”
有人骇然大叫,有人掉头就跑。
但更多的人站著没动,满脸畏惧又极为兴奋地看著、等著。
“肃静!”
陆守贞拍著惊堂木,刘同等几个差役儘管双腿打战,仍是奋力敲击水火棍,跟著大喊:“威武!”
“田有良,你现在是活还是死?”
“已死。”
神庙里又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八部天神庙。”
田有良的魂魄在觉海蛟里受了两天两夜的酷刑,终於知道了世界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经过他的苦苦哀求,老龙头答应放了他。
条件是指认杀死他自己的凶手。
这对田有良来说求之不得,此时此刻,他只剩最后一个心愿,拉著彭承铭一起下地府。
越快越好。
“田有良,你是怎么死的?”
“陆大人別问了,是彭承铭这个王八蛋杀的我……”
田有良竹筒倒豆子般,把他怎么与彭承铭认识的,怎么一起吃喝嫖赌的,怎么在彭承铭的唆使下诱骗田有智的……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没有任何人打断他的话,神庙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也能听清。
急得快疯掉的彭承铭很想撒泼打滚,可他感觉像被鬼压床似的,被什么重物死死压著了,既张不开嘴巴,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直到田有良把所有的事情说完,彭承铭的身子才解脱出来。
啪!
惊堂木的声音如霹雳般在神庙迴响。
“田有良,今日在你们土人的神庙,当著你们土人的祖神,你认不认谋夺田家家產,谋害田有智与田向氏性命的罪行?”
“我认。”
“田有智是你们田家的家主,也是你的族兄,你为何这么做?”
田有良有气无力地回道:“都是田家的子孙,一个太公的后代,凭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家主,占著几代人攒下来的家產,凭什么我连饭也吃不上?”
“骗去了田家的家產,为何还要杀人?”
“田有智老婆到处找医生给他戒菸,我怕夜长梦多,就偽造了一封他欠钱的文书,再给他餵了过量的福寿膏,可我没想到,田有智提前写了一封遗书,而这封遗书落到了彭承铭手中。”
“你胡说!”
原本呆若木鸡的彭承铭听到自己名字,立刻醒悟过来。
他大叫道:“死人復活是邪法,是关佑和老龙头搞出来的邪法,他们为了吞併土司城,合起伙来陷害我!之前他们就抓走了我弟弟,后面又把我抓进水寨,陆大人明鑑啊!”
他激动地转过身,向神庙里的百姓砰砰磕头:“各位父老乡亲明鑑啊!这些人想整垮土司城,想整垮我们彭家,想当咱们土人的皇帝啊!”
他磕完现场的观眾,又衝著彭公爵主的神像继续磕。
“祖神在上,我彭承铭绝对没有杀人,更没有破坏祖宗大祭,若有一字半语的不实,愿遭天打雷劈!”
梆梆梆!
彭承铭卖足了力气磕头,很快磕得头破血流,嘴里的赌咒发誓也没有停下:
“彭家守护了土人八百年,我彭承铭敢拿八百年的列祖列宗打保票,假若我真杀了人,就让彭家断子绝孙,世世代代为奴为仆!”
悽惨的发誓,沉重的磕头,打动了不少看客,有些上了岁数的土人甚至开始抹泪。
“造孽啊!”
“死人的话岂能相信?”
“你们合起伙来污衊大公子,要遭报应的!”
面对即將失控的场面,陆守贞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望向关佑,却见关佑神色如旧,甚至还有一点兴奋。
轰隆隆!
轰隆隆!
突然间,一串串震耳欲聋的雷声落在天神庙屋顶。
冬日打雷?
必有怨情!
彭承铭连声大喊:“我是冤枉的!彭公爵主为我作证,我是冤枉的!”
天神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阵阵闷雷中又降下一道道紫色的闪电,如龙似蛇一般的狂舞。
彭承铭双手向天,像要抓住那些闪电似的,全身跟著癲狂扭动。
渐渐地,雷声越来越大,闪电越来越粗,最后竟变成儿臂般巨大,毁天灭地一样劈向彭承铭。
神庙中的看客全都怔住了,他们痴痴呆呆地望著飞舞的闪电,忘记了躲避,甚至忘记了害怕。
“我是冤……”
最后的“枉”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道最粗的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在彭承铭身上,亮起一团刺目的火花。
“啊!”
悽厉的呼號,伴隨著烧焦的糊味,在神庙中迴荡。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那团火花,静静地看著彭承铭在火中挣扎,那团火花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直至变成一截漆黑的枯炭。
许久之后,有人清醒过来:“大公子被雷劈死了!”
“打雷了,快跑啊!”
可哪里还有雷电?
人们抬起头,只见神庙上空晴天万里,艷阳高照,仿佛刚才的电闪雷鸣只是一场集体的幻梦。
除了彭承铭烧焦的尸体。
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