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不了多久,铃声响起,时牧来电。
宋溪谷愣了愣,铃又响三秒,他接起。
时牧说:“你在水杉林很久。”
“……”宋溪谷哑然片刻,“小七死了。”
他有一次生病,拜托时牧喂小七吃东西。小七爱吃胡萝卜,跟时牧一样。
就喂了那一次,不知道时牧还记不记得。
“吃饱了吗?放根胡萝卜在它身边吧。”时牧还记得。
“好。”
后来很久,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宋溪谷将手机摆到耳边,抱膝蜷缩,枕着小七的尸身,向侧躺倒。他听到耳边是时牧沉重的呼吸,身边却是冰凉的温度。
谁也说不清这虚妄的探究是不是对彼此的陪伴,这一夜只是缥缈宇宙中的一隅,被无声翻过。
半个月时间,宋万华足不出户,对外说身体欠佳需调养,但具体怎么养,谁也不知道。宋溪谷只见到许多专业医疗设备搬进了宋万华的房间,后续组建专业医疗团队进驻别墅,严阵以待。
这架势,好像宋万华随时都要歇菜了。
如果重生后他周围的时间线和主线不变,那宋万华现在这副样子,在宋溪谷的上一次肯定也发生过。宋溪谷有点可惜自己上辈子脑子不好,稀里糊涂地没机会围观这一份热闹。
现在幸灾乐祸一下也不迟。
除了宋万华身体情况不好外,晟天集团的经营状况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宋万华那位年轻的秘书成天焦头烂额,往别墅客厅一站就是一天,就等宋万华状态好了召唤。
宋溪谷偶尔路过,给他倒杯水,有意无意地问几句话,没打听出来什么。
等宋溪谷再见到宋万华的面,又是一个星期后了,宋万华的面色红润不少。
“爸爸。”
宋溪谷这段时间太乖顺了,不发颠、不砸东西,按时吃药,像被成功提线的木偶。
宋万华对他放松了警惕。“过来坐。”他示意宋溪谷坐他对面的沙发。
宋溪谷说好,随后抬眸,终于注意到那沙发上还有其他人。
一个男人,气质老陈,却看不出年纪,他直勾勾盯着宋溪谷,跟当时陈炳栋贪婪的眼神一模一样。
宋溪谷为不可察地蹙眉,低眉顺目地坐了过去。
第67章 “小溪轻点儿。”
持续半个月,鹿港庄园每天有客人来,各个权贵,在宋万华的授意下,宋溪谷每个都见了。他仿佛一夜之间成为宋万华的最信任的血亲,别说温淑莉,宋沁云也比不上,颇有太子监国的意味。
庄园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墙头草似的全吹向宋溪谷那头,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少爷,对他殷勤。宋溪谷不理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清楚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里带了什么。
本来真正处在利益关系中的人,此时对彼此的态度应该是剑拔弩张的,但温淑莉每次见宋溪谷,她眼底的不屑和轻视藏都懒得藏。
你跟你妈妈一路货色。
宋溪谷猜温淑莉大概想说这句话,不过这刺激不到宋溪谷。
我本来就是妈妈的孩子,他想。
前两天天气好,宋万华还会去花园坐坐,这两天下雨了,他干脆连卧室的门都不出。其实宋万华状态还好,没有病入膏肓的窘态。宋溪谷觉得他好像在躲什么。
总之一来二去,宋溪谷跟其中一位常来的客人熟悉了,此人姓鲁。宋溪谷没问他全名,叫鲁先生。
鲁先生五十不到,原本从政,政治生涯一帆风顺,很快爬到一把手。后来不知为何弃政从商,并且凭借不可言喻的人脉迅速占领市场。鲁先生比宋万华低调,似乎对财富的渴望没那么急切,然而手段不比宋万华仁慈。
宋万华有事求他,投其所好。
别墅的客厅露台,宋溪谷遥望晚霞出神,鲁先生从后伸出手,递给他一杯香槟。
“你爸爸私藏的酒,很不错。”他意有所指。
他接了酒,说谢谢。酒杯捏在手里,没动作。
鲁先生问:“不喝吗?”
宋溪谷笑笑,说:“香槟口感太绵密,我喝不了。”
“哦?”鲁先生问:“小宋总平常喜欢什么酒?”
“没有特定的类型,烈口就行。”
鲁先生的目光落在宋溪谷捻杯的指尖,“你知道小芽山吗?”
宋溪谷摇头,他眼底连茫然也没有,问:“什么地方?”
“享乐得好地方,都是烈酒。”看宋溪谷的眼神很露骨,但又跟陈炳栋的急色不同,在肢体和态度上的表现得十分含蓄,像是邀请宋溪谷参加舞会那般绅士,“想去吗?”
宋溪谷不是很有兴趣,蛮为难道:“我要问问爸爸,他不同意,我不能去。”
此话一出,鲁先生的兴致更高,“你一直都这么听话吗?”
宋溪谷垂眸不语,低眉垂眼,答案明确。
鲁先生可太吃这一套了,更觉得宋溪谷跟那些主动倒贴的庸脂俗粉不一样。他挂满细纹的眼角露出一丝近乎变态的享受,抬手轻拍宋溪谷的背,以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在上,“你爸爸会同意的。”
看来晟天集团的危机比宋溪谷想得还要严重。他忍着反胃的恶心,适当惶恐片刻,犹疑不决道:“好。”
时牧来了,在十米开外的樟树下,不知站了多久,神色晦暗难明。
宋溪谷只轻飘飘扫他一眼,转身走开。
在客厅巧遇宋沁云。
不,不算巧遇。宋沁云抱着猫,特意等宋溪谷。翁羽不在身边,宋沁云又重新拄起了盲杖。
宋溪谷得体地叫了声小云,问:“你的助理呢?”
“妈妈要她去做其他事情了。”
宋溪谷点了点头,就没多问。
别墅大门外,豪车的引擎声猎猎轰鸣,扬长离去,宋沁云凝神倾听片刻,眼神比以往多了几分神采。她问:“哥哥想好要这样做了吗?”
宋溪谷反问:“我有选择的权利吗?”
“对,你没有,”宋沁云突然施施然一笑:“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
宋溪谷稍稍诧异。
宋沁云从前装得可好,虚弱盈盈,白莲花好一朵,根本不会说出这种话。
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装了?
看来宋万华突然生病,确实晃动了许多人的野心。宋溪谷按捺心绪,他想,那恐怕上辈子,鹿港庄园暗流涌动,也不太平。
同时宋溪谷面上露出一点难以察觉的不堪,程度刚好。
宋沁云贴心地提醒宋溪谷:“他只是个开始,一旦你同意,后面源源不断,你想跑都跑不了。”
宋溪谷默了默,说:“你知道很多啊。”
宋沁云理所当然,“我随时做好准备。”
“可惜爸爸并不属意你。”宋溪谷精准戳她肺管子。
果然宋沁云不满蹙眉。
宋溪谷问:“所以你想连同爸爸的产业,把小芽山也接手过来?”
“谁稀罕,”宋沁云鄙夷,“那里面全是脏东西。”
“那到时候一把火烧了吧。”宋溪谷笑笑,不置可否,“放火嘛,我有经验。”
宋沁云蹙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宋沁云逼近宋溪谷,精准绕开茶几的凌角,压声问宋溪谷:“时牧知道什么了?”
宋溪谷后退,淡漠说:“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宋沁云面色非常难看。
“他之前以为我杀了时霁,但是没弄死我,是因为他当时的翅膀不够硬,对抗不了宋家,不得不偃旗息鼓,忍辱负重,忍着恶心跟我上床——”说到这里,宋溪谷话音一顿,平铺直叙说:“哦对,我早跟他睡过了,是我勾引他的,不过现在看上去他也很乐意。”他继续说:“前段时间我想起点事情,跟他说小香阁的火不是我放的……”
宋沁云打断宋溪谷,失声问:“他信你?”
“他为什么不信我?”
宋沁云于是不再多言,失态地连盲杖都忘记了还在自己手里,转身就走。
她大概要去找温淑莉。
“小云,”宋溪谷叫住她:“我以前说过不要爸爸的一分家产,既然你们不信,那就如你们所愿吧。云海科技,如果你有能力就好好守着,守不住,那也是我的。”他冷笑:“不要再来我面前挑衅了,也不用拿什么狗屁器官捐献同意书来和我玩儿文字游戏。我说给你眼角膜,可没提其他部位。怎么,你哪个又不行了?”
宋沁云胸腔剧烈起伏,嘴唇发紫,眼睛通红,说不出话。
“先想想怎么应付时牧吧,”宋溪谷无动于衷,“好好护着你身体里的心脏,这是唯一能让他对你手软的理由。”
放狠话谁不会,爽不爽另说。
宋溪谷目送宋沁云狼狈逃开,心中郁气仍不消减,估计血压有点儿高了,双膝打颤,身形一晃,朝后趔趄,落入某人怀中。
宋溪谷意料之中,闭了闭眼:“偷听很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