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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观测名单上的小白鼠
    苏晓檣近来总觉得,空气里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茶”味。
    不是真茶叶的清香。
    是陈雯雯身上那股,日益明显的、温温软软却又无孔不入的、让她后槽牙暗暗发痒的味道。
    这女人最近不太对劲。很不对劲。
    自打物理课分组那场尷尬过后,陈雯雯待她,面上仍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模样,笑容標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可苏晓檣就是能嗅出来,那温婉底下,有什么东西发酵了,变了质。
    从前陈雯雯看她,眼里总敛著些不易察觉的比较和掂量,像在评估一件可能夺去目光的陈列品。
    如今呢?
    如今那目光里,换上了一层更隱晦的、带著淡淡怜悯与宽容的纱。
    仿佛她苏晓檣是个使性子闹脾气的稚儿,而陈雯雯,则是那位涵养极佳、不予计较的包容者。
    真能装。
    苏晓檣在心底嗤了一声,嫌恶感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尤其是有两回,赵孟华也在近旁时。
    陈雯雯那些“恰好”递来的援手——提点一个卡壳的单词,俯身拾起滚落的笔——做得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肢体下意识的反应。
    每回“帮衬”完,那女人总会“不经意”地將眼波往赵孟华的方向轻轻一送。
    眸光清凌凌的,漾著“瞧,我多大度”的水纹,旋即飞快敛起,好似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尘埃。
    苏晓檣当时梗著纤细的脖颈,硬邦邦挤出一声“谢了”。
    心里却像囫圇吞了颗没去核的梅子,又酸又涩,堵在喉头。
    她並非不识好歹。
    她只是厌极了这种被无形架高、反衬得自己任性骄纵、需人怜惜的憋闷。
    更让她心头火起的是,赵孟华那傢伙,竟好似真吃这一套!
    他望向陈雯雯的眼神,分明多了几分讚许,与一种……更深邃的、她难以名状的欣赏。
    “演,接著演。”苏晓檣暗自磨牙,却对这番以柔克刚的伎俩无从下手。
    她能如何?衝上去撕开那副温情脉脉的面具?
    那才真是落了下乘,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话。
    这还不算。
    她隱约察觉,陈雯雯与赵孟华私下交谈的时刻,似乎稠密起来。
    谈的也不再是“苏晓檣今日如何”这类浮於表面的閒话。
    而是些让她听著便觉矫情虚浮、云山雾罩的东西——存在的縹緲意义,孤独的晦涩隱喻,诸如此类。
    有两回,她在长廊尽头偶然瞥见。
    陈雯雯微仰著脸,侧顏浸在斜光里,显得格外静謐柔和,正低声说著什么。
    而赵孟华微微倾身,听得专注。
    那一刻,苏晓檣心口除了陡然窜起的火苗,更莫名堵上一团湿重的棉絮。
    闷得她呼吸都有些发窒。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轰轰烈烈的追逐——
    热烈的礼物,直白的邀约,乃至当眾不假思索的宣告“我喜欢赵孟华”。
    在陈雯雯这套不著痕跡的“高阶”手腕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粗糙。
    宛如一个孩子攒了许久的钱,欢天喜地捧回最耀眼的玩具。
    却见旁人早已閒庭信步,取走了橱窗深处那枚无需言说、却价值暗蕴的徽章。
    还要淡然一笑,说:“玩具罢了,声色之娱。”
    这认知让她烦躁得想尖叫,更从骨缝里渗出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而这片令人窒息的黏稠空气里,唯一“稳定”得近乎可恨的,竟是路明非。
    那人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幽影,依旧固守在他的角落,神游天外,或进行著他那令人费解的、指尖微不可察的校准动作。
    陈雯雯精妙的“落子”,她胸中翻江倒海的憋屈,赵孟华那些曖昧难明的反馈……
    他似乎都“看”到了——用他那套“信息链补全”的鬼名堂。可他的反馈,是那些冰冷如仪器说明的“指令”和“呼吸法”,精准,高效,却剔除了所有人味,让她觉得自己的所有纠结与狼狈,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组待处理的异常数据流。
    这种反馈方式,有时比陈雯雯的“算计”更令苏晓檣感到一种深层的疏离与恼火。
    尤其当她鬼使神差,用眼角余光悄然瞥向他时。
    偶尔——真的只是极其偶然的瞬间——会撞上他恰好也投来的目光。
    平静,幽深,剔除了所有情绪,仅仅是最纯粹的“观测”。
    而后,在她心头莫名一悸、慌慌张张移开视线时,那目光也会平淡无波地滑开。
    仿佛她仅仅是他观测日誌中一个寻常条目,与窗外那株日復一日落叶的梧桐,並无本质区別。
    烦。真是烦透了!
    苏晓檣在心底无声地吶喊。
    一个两个,皆是演戏的高手!陈雯雯演她的温柔解语花,路明非演他的尘世背景板(兼冷酷程序猿),赵孟华……则演他那无懈可击的优等生戏码!
    她觉得自己像被无形囚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罐外,陈雯雯优雅修剪著象徵意义的盆景枝杈。
    路明非手持无形的记录板,冷静记下“植物”的每一分生长变量与应激反应,並远程发送“栽培优化建议”。
    赵孟华背手而立,欣赏著被精心塑造的景致……
    而她自身,便是罐中那株被摆布、被观察、不得不竭力绽放以证“价值”的困束之花!
    最令她心慌意乱、乃至不知所措的是。
    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竟像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扯,越来越多地飘向那个“记录者”。
    她开始不自觉地去捕捉路明非那些细微末节。
    他转笔时,指尖稳定到匪夷所思的弧度。
    他望向虚空时,长久凝滯不眨的眼睫。
    他手指偶尔擦过校服口袋,布料下似乎总放著什么小而坚硬的东西……
    还有上次,物理课后,他面无波澜地接手那团狼藉电路时。
    那双稳定得……不似生人手笔的手。
    明明那般疏离,那般非人。
    为何……
    偏偏在她狼狈不堪、羞愤欲绝的时刻。
    递来一丝可耻的、让她恨不得掐醒自己的……安心?
    抽屉里的手机轻轻一震,屏幕幽然亮起。
    又是路明非。
    “情绪稳定性辅助建议:当感知到环境压力(如被过度关注或隱性比较)时,尝试腹式呼吸,吸气4秒,保持7秒,呼气8秒。重复三次。有助於降低生理应激水平,维持表层情绪稳定输出。”
    “附:phase 2.5適应性要点。面对『抬升策略』,可採取『坦然接受+简洁致谢+迅速將话题导向共同兴趣或近期事件』应对模式。避免陷入『自我辩解』或『直接对抗』的低效循环。”
    苏晓檣瞪著屏幕上那些冰冷如仪器说明的文字。
    指尖微微发凉。
    耳根却不受控地,悄然漫上热度。
    他连这都“看”到了?
    连她因陈雯雯那套“以退为进”憋出內伤、几乎想拍案而起的愤懣。
    都给他“算”尽了?
    还发来一套“呼吸法”?真当她是需调试参数的精密仪器不成!
    可心湖最底处,那点细微的、她寧死也不肯承认的悸动,又悄无声息地浮起。
    至少……
    有一个人,在用他那种近乎非人的方式,试图“指引”她。
    而非算计她,或全然漠视她。
    纵然这“指引”,更像工程师对待一台偶发故障的机器。
    她用力按熄屏幕,將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屈起的臂弯。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重重地吐出。
    吸气……1、2、3、4……
    屏息……(这数法真拗口)稳住……5、6、7……
    呼气……8……
    去他的陈雯雯。
    去他的赵孟华。
    去他的……路明非。
    可脑海中,偏不合时宜地、执拗地浮现一幕:
    他发出这些指令时,会是何种神情?
    是否也如他单手截住那颗失控的篮球,或面无表情修復短路电路时一般。
    平静,精准,恍若一台执行既定程序的精密机械?
    这念头撞得她心口又是重重一跳。
    隨之翻涌而上的,是更深的懊恼与自我厌弃。
    苏晓檣,你没救了。当真没救了。
    你不仅身陷这透明的樊笼。
    竟还开始探究,那笼外执笔记录、眼神空茫的观测者。
    颅內究竟运行著怎样一行行,冰冷陌生的代码。
    窗外暮色一层层浸润进来,蚕食著天光。
    教室里的喧嚷人声,如潮水般渐次退去,留下空旷的寂静。
    苏晓檣抬起头,望向那个早已熟悉的角落。
    路明非的座位空著,不知他又隱入了哪片阴影,继续扮演他无声的背景。
    她收回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字跡潦草的习题册上。
    陈雯雯的棋局,仍在幽微处悄然布子。
    路明非的“协议”,仍在冰冷中持续推进。
    赵孟华那人心里的天平……似乎离她曾篤信的目標,愈发模糊难辨了。
    而她自己的心,乱如暴雨后的蛛网,千丝万缕,纠缠难解。
    只余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衝动——
    想將这透明的樊笼,“哐啷”一声,砸个粉碎。
    或许,她是该做点什么了。
    不依循路明非那套刻板的剧本。
    不纠缠於和陈雯雯的无形较劲。
    而是去做……
    她苏晓檣自己,真正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