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实验课的自由分组,苏晓檣轻轻巧巧就拒了她。
那声“不用了”像片羽毛,落在陈雯雯心湖那片永远平滑如镜的水面上,漾开的涟漪细微,却一直盪到很深的地方。她预想过的,苏晓檣大概会扬起那张穠丽的脸,带点骄纵又理所当然地说“好啊”,然后三个人——她,苏晓檣,还有赵孟华——便顺理成章地站到一处。
赵孟华自然是主导,她会在一旁,適时递上需要的工具,轻声提醒一两个细节,而苏晓檣呢,总会在那些精细操作上露出点生疏,眼神或许会飘向赵孟华,又或许会不自觉地抿起唇——那画面她都想好了,温煦,和谐,挑不出错。
可苏晓檣说“不用了”。
声音比平时硬,像深秋清晨窗玻璃上凝的霜,摸上去是沁人的凉。脸上那份没藏住的烦躁与不耐,更是明晃晃的,刺眼。陈雯雯是真的怔了一瞬,极短的,短到几乎无人察觉,那错愕便被她用更深的、水雾般朦朧的担忧神色覆盖过去了——这是她最熟练的面具。可心里那架总是平衡妥帖的天平,的的確確,几不可察地,晃了那么一下。
苏晓檣在拒绝她。不是带笑的推託,是乾脆的,甚至带著情绪的,回绝。
这不再是寻常的分组被婉拒。这是个小小的、却清晰的信號,告诉她,那个骄傲、炽烈、喜怒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苏晓檣,似乎正从她所熟知的轨道上,悄无声息地滑开一点。这让陈雯雯感到一丝极细微的、类似风箏线將脱未脱时,指尖传来那种若有若无的失控感。不重,却让人无法忽略。
看著苏晓檣独自走向角落的侧影,看著她把书包不算轻地搁在实验台上,金属桌腿刮擦地面,发出“吱嘎”一声不算悦耳的响动,引得附近几人侧目。陈雯雯的眼风,极自然地,就扫到了赵孟华脸上。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那噪音,或是被这意料之外的场面,轻轻硌著了。这点发现,让陈雯雯心底那丝微澜,稍稍平復了些。看来,苏晓檣这没来由的“脾气”,在孟华那里,也並非全无痕跡。
然而,接下去的一幕,却让陈雯雯不得不將心底那本摊开的、关於人际的隱晦帐册,悄悄翻过一页,重新审度。
路明非。
那个几乎要被她归入“静物”范畴、只需偶尔施以一抹温煦目光便足够的影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切入了苏晓檣那片狼藉的“意外”里。他用一种没有起伏的、陈述事实般的调子,指出错误。然后在电光火石、青烟裊起、苏晓檣最是窘迫无措的时刻,被老师一句话点中,离开,又返回,用那种近乎剔除了所有冗余情绪的精准,把一场小小的混乱,恢復成某种井井有条的秩序。
陈雯雯一直安静地瞧著,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著关切的凝眸,心底却像有一泓极静的深潭,表面无波,底下却沉著许多细碎的、不断折射光线的冰凌,冷而锐利,各自映出不同的盘算。
苏晓檣……那身总是过於耀眼的锋芒,今日像是自己蒙上了一层薄灰。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可能在孟华眼中,搞砸了实验,露出笨拙与慌乱,这无疑是失分的。那个总是昂著头的“小天女”,难得地低了一回头。这让她……似乎暂时不那么咄咄逼人了。可是,她拒绝自己时,那股陌生的、带著硬刺的冷意,还有路明非收拾完一切后,她眼中那混杂了羞恼、疲惫,最终归於一种复杂平静的眼神……都让陈雯雯有些拿不准。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情绪溃堤,还是……某种更深、更不可控的转向开始显露端倪?她需要再看,再细细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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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这个人,需要重新放进视野里,仔细瞧瞧了。数学的满分,篮球场那次近乎非人的反应与控制,加上今日这手冷静到极致的“修復”。一次是偶然,两次让人不由侧目,三次……便成了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异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用温软语调轻易牵动、用恰到好处的距离就能悬住心思的怯懦男生了。他变得像一口废弃多年的古井,幽深,空洞,对外界投来的一切——包括她曾经不经意洒落的那些“温柔”——都报以彻底的、令人心头髮凉的漠然。可这漠然底下,又隱隱透出一种让她本能地感到警惕,却又忍不住想去探究的“准確”和“能力”。
这种“异样”本身,就散发著一种不安全的、却又隱隱带著吸引力的气息——並非关乎情爱的吸引,而是对於“未知变量”及其潜在“效用”的估量与计量。
更紧要的是,路明非现在,分明和苏晓檣之间,牵上了一条新的、看不太真切的线。他救过她,如今又为她解围。苏晓檣对他的態度,也从单纯的嫌弃与戏謔,变得晦涩难明,掺进了別的东西。
这局面,落在陈雯雯眼里,是危,却也藏著机。
危在於,如果路明非这个“异数”持续地、紧密地与苏晓檣绑在一处,可能会让苏晓檣进一步脱离她所熟知的、可预测的轨道,变得更加难以把握。甚至,路明非身上那种“非寻常”的特质,或许反而会给苏晓檣在孟华眼中,镀上一层神秘的、带著微妙竞爭意味的光晕,那便不妙了。
机却也在於此。一个突然显露出不寻常之处、且与苏晓檣走得颇近的男生,本身不就是刺激孟华最好的引子么?孟华骨子里的骄傲与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不会乐意看到自己圈定的目標身边,出现一个不容忽视的、甚至可能构成某种无形比较的异性。路明非越是显得特別,孟华对苏晓檣的关注,那份隱隱的、属於优秀雄性对“所有物”的在意与爭夺心,或许越会被无声地挑动、放大。
而她陈雯雯,或许可以在这因棋子自行微动而重新泛起涟漪的棋盘上,为自己寻到一个更从容、也更有利的落点。
物理课的下课铃声清脆地盪开,陈雯雯不疾不徐地將自己的实验器材归拢整齐,对同组的女生回以一抹无可挑剔的柔婉浅笑。临离开前,她眼波如水,极自然地拂过角落——苏晓檣正埋首记录最后的数据,侧脸线条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路明非已收拾妥当,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並非真正的空茫,而是以一种近乎绝对的静止,锁定在对面墙壁瓷砖的某一道细微缝隙上,仿佛在进行某种无需移动的深度扫描。他周身笼罩著一种奇异的“凝滯”感,与实验室里流动的喧囂彻底隔绝。
她唇角弯起那抹练习过千百次、早已鐫刻成本能的温柔弧度,拿起自己的东西,步履轻盈得像怕惊扰了空气,走出了略显嘈杂的实验室。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洒下来,带著一种慷慨的、属於这个季节的寧静。
棋盘之上,有两枚棋子似乎自行挪动了位置,打乱了某些既定的、心照不宣的布局。
但没关係。
好的棋手,不会因一两步意料之外的棋而蹙眉失色。她会凝神,静气,重新审视这片方寸之间的风云流转,揣度每一丝新的气机变化,然后,落下更从容、也更縝密的一子。
苏晓檣今日的失措与锋芒暂敛,算是意外之风送来的一点閒暇。
路明非身上显露的“异样”,则是新浮出水面的礁石,既可能让航船偏离,也未尝不能借其走势,调整风帆。
而她陈雯雯,始终是那个最懂得水面之下暗流走向、也最善於在眾人目光里优雅行走的人。
孟华的心思,她看得明白,也势在必得。
至於路明非……若他真有什么尚未被他人察觉的、特別的“质地”,在確保自己绝不会被那未知的幽深吞噬的前提下,稍加留意,甚至……在不涉险境时,尝试著,极有限度地,去触碰、引导那一丝可能为己所用的“线”,似乎也……未尝不可。
毕竟,在这由无数细腻心绪与隱晦规则织就的无形疆域里,多读懂他人一分,自己手中那看似无形、却重若千钧的筹码,便能悄无声息地,多添一分重量。
她微微仰起素净的脸,让温煦的阳光敷在白皙的肌肤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微凉而清爽的空气。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见底的清澈澄净,仿佛方才那些幽微曲折的计量、权衡与冷眼旁观,都只是阳光穿过树叶时,一霎恍惚的错觉。
她依然是那个温柔、嫻静、人见人爱的陈雯雯。
温婉如水,静深如潭。
这样,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