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物理实验课,按照路明非发来的那套“phase 2-深化”指令,苏晓檣该在分组时“自然地”和赵孟华、陈雯雯凑一队。然后在摆弄那些精密仪器时,得演出点“我不太擅长这个、需要人帮”的脆弱感,还得对陈雯雯提出的主意表现出“轻微不乐意,但最后还是让赵孟华搭了把手”。
剧本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跟数学题的参考答案似的,一步接一步。
可当物理老师那句“三人一组,自己组合”的话音刚落,苏晓檣钉在原地,看著周围同学像涨潮似的迅速扎成堆。赵孟华正跟几个男生笑著说些什么,目光“恰好”往她这边扫了一下。
陈雯雯抱著本实验手册,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姿態那叫一个温婉可人,一副“我在等你开口邀我”的安静样。
苏晓檣的手指揪著校服裙边,布料在她掌心拧成了麻花。
她该走过去。该扬起她苏晓檣式的、明艷里带点依赖的笑,说“雯雯,孟华,咱一组唄”。
但她脚像灌了铅,没动。
她的眼珠子不听使唤,被吸铁石吸住了似的,猛地飘向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路明非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摊著实验手册,手里捏著支铅笔。但他没在看手册,也没在记笔记。
他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食指的指尖,正以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稳定的幅度和频率,极其轻微地左右移动——移动的距离可能只有一两毫米,精准得像个在调试最高精度仪器的机械臂。他的目光垂落,焦点似乎就凝在那指尖与桌面接触的、微小到不存在的“点”上,对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分组场面完全没反应。阳光从窗外斜打进来,给他低垂的侧脸描了层柔和的边。
那一刻,苏晓檣忽然觉得,自己和教室里这帮忙著社交表演的同学,跟角落里那个进行著诡异精密“练习”的路明非,中间好像隔了层看不见但厚得要死的玻璃。
他们在玻璃这边,按写好的剧本上演青春戏码。他在玻璃那边,安静地运行著他那套非人的程序,说不定……也在用他那套方式“扫描”著这边的戏。
一股混著荒谬、累得要死、还有种被当猴耍的邪火,“噌”地一下直衝天灵盖。
“晓檣?”陈雯雯那把温水似的嗓音在身边响起,带著掐准了度的关切,“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和我一组?孟华那边好像人还没满……”
苏晓檣猛地扭过头,盯住陈雯雯。那张温婉脸上,表情完美得能直接印海报,眼神清澈,写满“真诚邀请”。
但苏晓檣现在“看见”了——看见了那清澈眼底最里头,一丝淡得快没影的、评估和算计的光。就跟路明非用他那套“信息链补全”扫数据似的,陈雯雯也在评估她现在的状態,算盘打得噼啪响,想著怎么把她这点“不对劲”塞进自己的应对方案里。
“不用了。”苏晓檣听见自己的声音蹦出来,比想的更冷,更硬。她连表情都懒得管了,直接把那股烦躁和不耐烦糊在脸上,“我想自己一人做。”
陈雯雯明显愣住了,眼里闪过措手不及,但立刻切换成更深切的担忧:“一个人?可是实验要求……”
“我可以。”苏晓檣打断她,转身,径直走向实验室另一头一个空著的实验台,把书包“哐”一声撂桌上。金属桌腿蹭著地,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
她没看赵孟华那边,但能觉出一道滚烫的视线烙在她背上——惊讶,疑惑,大概还有点被驳了面子的不爽。
她也没看路明非,但她几乎能“感觉到”,教室角落那道一直低垂的、专注於指尖方寸之间的目光,在她拒绝陈雯雯、选了自己单干的那一瞬间,好像……抬了那么零点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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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管了。
去他的phase 2。去他的剧本。去他的“装脆弱”和“爭风吃醋”。
她受够了。
实验內容是测金属电阻率。得连电路,调滑动变阻器,记电压表电流表在不同长度金属丝下的读数。
苏晓檣手其实不算笨,但这会儿她心烦意乱。手指头像不是自己的,笨拙地拧著接线柱,导线好几回从指尖滑脱。旁边小组传来成功的欢呼和电流表指针“嗒”一声轻响,听得她更焦躁。
她咬著下嘴唇,发了狠把一根导线往接线孔里塞。金属摩擦出刺啦声。
“线接错了。”
一个平得没一点起伏的声音,从她身侧冒出来。
苏晓檣手一抖,导线“啪嗒”掉桌上。她猛地扭头。
路明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实验台旁边,离著大概一米远,没看她,目光落在她接得一团糟的电路上。他的手已自然垂在身侧,刚才那微小精准的“练习”仿佛从未发生。
“正负极反了,”他指了指她接电池盒的红黑线,“滑动变阻器接的阻值端也错了,现在是最大阻值,电流过不去。”
他的语气就跟说“今天阴天”一样平淡。没指责,没要帮忙的意思,就单纯指出“错了”。
苏晓檣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恼的,一半是……一种说不出的狼狈。在他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注视下,自己这副笨手笨脚、乱七八糟的德行无所遁形。
“要你管!”她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呛出这句,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伸手就去拔那些线,动作更粗了。
路明非没再说话,就安静地看著她重接。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看著那些细微的抖,看著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看著连接时依然歪七扭八的缠法。
苏晓檣能感觉到他的注视,那目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冰冷,亮得刺眼,把她所有的错处和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终於,在她试著把最后一根线塞进那个小得要命的接线孔时,指尖一滑——
“滋啦!”
一小簇刺眼的电火花在她指尖和接线柱之间爆开!紧跟著电池盒里“啪”一声轻响,一股焦糊味漫开。
“啊!”苏晓檣短促地惊叫,猛地把手缩回来,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整个实验室的目光都被这动静吸过来了。
“怎么回事?”物理老师皱著眉快步走过来。
“我……”苏晓檣看著冒起一缕青烟的电池盒,又看看自己刺痛的指尖,脑子一片空白。羞耻和疼让她眼眶发酸。
“短路了。”
又是那个平静的声音。路明非上前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她接的线路。“正极导线金属丝露得太长,碰著负极接线柱了,电池直接短路。电池烧了。”
用词精准,没一点多余情绪,像在念事故报告。
说完,他伸出手——不是去检查她的手指,是拿起了那个烧坏的电池盒,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焦糊味,然后放下。
“得换电池。导线绝缘皮破了,也得换。”他看向物理老师,陈述事实。
物理老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实验台,又看了看眼眶发红、咬著嘴唇硬把眼泪憋回去的苏晓檣,嘆了口气:“苏晓檣,你先去用冷水冲冲手。路明非,你去器材室帮她拿套新的电池和导线。”
“老师,我一个人能行,我……”苏晓檣还想挣扎。
“快去。”物理老师摆摆手,又对路明非说,“你帮她看著点线路再接,注意安全。”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看苏晓檣,转身就朝器材室走。
苏晓檣僵在原地,看著路明非清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周围同学或好奇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眼神,最后低头看著自己刺疼发红的指尖,和那缕慢慢散开的青烟。
剧本彻底崩了。没“脆弱展示”,只有一场蠢到家、丟人现眼、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实实在在的“事故”。
她木木地走向实验室角落的水槽,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灼痛的指尖上,带来短暂的麻痹。哗哗水声盖住了她有点乱的呼吸。
怎么会……搞成这样?
她只是……不想再按他写的剧本走了而已。
去器材室得穿过条安静的走廊。路明非步子平稳。意识深处,路鸣泽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看戏味儿响起:
“哇哦~大翻车!哥哥,你的『合作单位』好像彻底死机了耶!不仅拒演,还成功製造了一起小型实验室安全事故!这算不算『观测变量』的暴力反抗?”
路明非没立刻接话。
他的信息链补全正在高速回放刚才苏晓檣的所有行为数据:拒绝分组时的异常决断、操作仪器时远超正常误差的肢体不协调、指尖的颤抖频率、短路瞬间瞳孔的放大和肾上腺素飆升峰值、还有最后那强忍泪意、混著疼、羞耻和某种更深怒气的表情光谱。
“变量『苏晓檣』行为模式发生剧烈偏离。”他在意识里平静记录,“诱因推测:1.对phase 2脚本的抗拒累积;2.篮球事件后对『观测者』(我)的认知变化引发的不安与牴触;3.对『被操控感』的潜意识反弹。目前状態:情绪过载,执行功能暂时性崩溃。”
“嘖嘖,分析得这么冷静。”路鸣泽嘖了一声,“可你刚才站她旁边,看著她手忙脚乱接错线的时候,为啥没提前拦著?你的信息链补全难道没预测到短路概率有89.7%吗?”
“预测到了。”路明非回,推开器材室的门。里面一股灰尘和金属油味儿,货架上整齐码著各种实验器材。
“但干预需要理由。在『合作单位』明確表现出对指令的抗拒,且其行为未对『核心观测目標』(赵孟华)及『主要干扰变量』(陈雯雯)造成不可逆损伤的前提下,主动干预可能加剧变量状態的不可预测性。允许发生一次『有限度的负反馈』,有助於收集其『抗性閾值』与『崩溃后恢復模式』的数据。”
“哈!所以你是故意看著她把自己电一下?”路鸣泽夸张感嘆,“哥哥,你这冷血得我都自愧不如了!不过……”
路鸣泽声儿顿了顿,带了点玩味:
“你过去指出她错的时候,离她只有一米哦。平时你不都保持至少一米五的『非必要社交距离』吗?”
“而且,你刚才看她手指被电到的时候……”
“信息链补全有没有记到,你自己瞳孔的直径,在那一瞬间……”
“扩大了0.3毫米?”
路明非拿电池和导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千分之一秒。
“环境光线变化导致的正常生理反应。”他平静地回,把东西拿好,转身出器材室。
“是~吗~”路鸣泽拖著长音,笑嘻嘻地没再追。
走廊里很静。路明非看著手里新电池和导线,信息链补全开始自动生成“修復”方案:
方案a:快速换,简单指正,走人。效率最高,干扰最小。
方案b:示范正確接法,讲原理,確保她懂。成功率升,但耗时增,可能引出更多交流。
方案c:……
他的脚在实验室门口微微一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那枚用黄铁矿和齿轮做的小玩意儿。粗糙的触感传来。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苏晓檣已经冲好了手,指尖还红著,但刺痛感轻了。她低著头站在自己一片狼藉的实验台边,像只斗败了但梗著脖子不服输的小孔雀,背挺得笔直,浑身冒“別烦我”的低气压。
路明非走到她旁边,把新电池和导线放桌上。他没立刻动手,先把她接错的那几根线拆下来,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清楚。
苏晓檣抿著唇,眼睛盯著他的手。那双手看著清瘦,手指细长,但这会儿动作稳得嚇人。
他先拿起电池盒,向她示意正负极標誌,然后拿起红线,剥出恰到好处的、约5毫米的金属芯,绕在正极接线柱上,拧紧。同样动作在负极。
“导线金属芯露太长容易短路,太短接触不良。”他平静地说,声不高,就她能听见,“5毫米是平衡点。”
接著是滑动变阻器。他指了指结构:“电流从这儿进,过电阻丝,从这儿出。你刚才接的是固定端,等於没接入电路。”他把线接在滑动端和另一个接线端上。
最后是电錶。他確认了量程和正负接线柱,把线接好。
整个过程,他没问她“懂没”,也没说“下次注意”。他就做完,然后退开一步,把万用表递给她。
“可以了。从最大阻值开始调,记数据。”他说完,转身走回自己座位,重新垂下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完成老师交代的“帮忙看看”的任务,他又回到了自己那个需要绝对专注和精密控制的內心世界。
苏晓檣愣愣地看著眼前已经接好、整齐得像教科书画的电路,又看看自己还刺疼的指尖,最后看向那个已经坐回角落、恢復了那种近乎凝滯的专注状態的侧影。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看见了她所有的狼狈、失败、抗拒。
他没安慰,没指责,甚至没多余情绪。他就……走过来,用那种绝对精准、绝对稳当的方式,把一切“修”好,然后走开。
像修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这本该让她更火大,更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被摆弄的木偶。
但奇怪的是,看著他平平静静做完这一切,听著他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调子讲要点,她心里那团烧著的、混著羞恼和叛逆的邪火,居然……慢慢熄了。
换上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安心。
至少,他是“真”的。真实地非人,真实地精准,真实地……在她搞砸一切之后,用他自己的法子,把烂摊子收拾妥了。
她拿起笔,开始记数据。手指还有点抖,但电路工作正常,电流表指针稳稳地摆。
实验课下课铃响时,苏晓檣的数据刚好记完。她收拾东西,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地飘向那个角落。
路明非已经收好了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