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跟著那年轻番子,穿过几重庭院。
他看到角落里有巨大的水缸,也看到廊柱上悬掛的各种造型诡异的刑具。
这里不像衙门,更像是一座精心布置的人间炼狱。
最终,他被带到了一间雅致的书房前。
“督主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
年轻番子说完,便侧身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陈虎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书房內,没有想像中的阴森。
反而布置得极为清雅。
窗明几净,一炉上好的龙涎香,正散发著裊裊青烟。
墙上掛著几幅名家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典籍。
一个身穿暗红色蟒袍,身形微胖,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正背对著他,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也没有散发出任何高手的气息。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富养在家,有些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但陈虎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他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为这个背影的存在,而变得粘稠。
一种无形的,却足以压垮人心神的恐怖威压,笼罩著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边关来的?”
一个温润柔和的声音响起,不尖锐,也不阴阳怪气,甚至带著几分江南文士的儒雅。
陈虎心中一凛,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榆林卫山字营校尉李万明麾下,陈虎!”
“叩见曹督主!”
曹正淳缓缓转过身来。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色白净,没有一丝鬍鬚,保养得极好,脸上总是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那双眼睛!
陈虎只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抬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平静,却又像是藏著一片深不见底的,掀动著惊涛骇浪的血海。
“李万明……那小子啊!”
曹正淳念著这个名字,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杂家记得他,那个在榆林卫,杀了三十一只左狼卫,还帮咱家破了林五两的案子。”
“胆子,倒是不小。”
他走到一张太师椅前,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旁边早已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没有问陈虎为何而来,也没有让他起身。
他就那样静静地喝著茶。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陈虎跪在地上,汗水顺著额角,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隨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
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偽装,都在这无声的沉默中,被一点点地碾碎。
终於,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曹正淳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让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陈虎如蒙大赦,连忙从怀中,用双手捧出了那个包裹。
一名侍立在旁的番子,上前接过,呈给了曹正淳。
曹正淳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陈虎。
“这一路,不好走吧?”
陈虎心中剧震,沉声道:“托督主洪福,一路平安!”
“呵呵~”
曹正淳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让陈虎毛骨悚然。
“咱家的人,在黑风口,发现了十几具尸体,都是江湖上的好手。”
“他们,是衝著你来的吧?”
陈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在这位督主的监视之下!
曹正淳慢悠悠地打开了包裹。
他先是拿起了那块黄金令牌,在指尖摩挲了片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金庭王帐,三王爷胡尔勒的金乌令?!”
“有点意思!”
然后,他拆开了那封火漆完好的密信。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曹正淳翻动信纸的,轻微的“沙沙”声。
陈虎能感觉到,隨著曹正淳的阅读,整个书房的温度,似乎都在急速下降。
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也开始被一股浓郁的,化不开的杀机所取代。
许久,
曹正淳將信纸,缓缓地放在了桌上。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森冷。
“白巾贼……胡尔勒……”
“里应外合,直取邯郸,覬覦山海关……”
他一字一句地念著,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陈虎的心上。
“好大的手笔!”
“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两道骇人的寒光,死死地钉在陈虎身上。
“李万明,他想要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送上这样一份足以让朝堂翻天覆地的大礼,所求,也必定非同小可。
陈虎不敢有丝毫隱瞒,將李万明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我家校尉说,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说,身为大虞军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此乃分內之事!”
“他还说,普天之下,唯有曹公公您,能力挽狂澜,护我大虞江山於不倒。”
“这份功劳,除了您,无人能接,也无人敢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尤其是这种捧到天上去的恭维。
果然,曹正淳听完,身上那股骇人的杀气,缓缓收敛。
他的脸上,重新掛起了那温和的笑容。
“这个李万明,不仅是个愣头青。”
“还是个……聪明人!”
他站起身,走到陈虎面前,亲自將他扶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这份礼,咱家,收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榆林卫,不是缺粮餉,缺兵器吗?”
“告诉他,安心在榆林卫待著。”
“他要的东西,不日,就会到!”
“比他想要的,只会多,不会少!”
陈虎心头一颤,山字营可不是人人披甲,只有出任务的兄弟才能披甲,甚至不少兄弟连皮甲都没有。
这可是一门大礼!
……
剩下的十几日里,李万明几乎没有踏出过山字营半步,除了整日的绘製图纸,指导建设。
他也在等!
等两件事。
第一,等陈虎从燕京城带回消息。
第二,等乌龙山那座属於他的黑金帝国,產出第一炉铁水。
这几日,魔鬼山变化巨大。
高大的塔寨拔地而起,如同沉默的哨兵,拱卫著山谷的入口。
数十座简陋却高效的土法高炉,正不分昼夜地吞吐著黑色的浓烟,將半边天都染上了一层灰褐色。
山壁之下,数以百计的奴隶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日光下闪著汗水的光泽,手中的铁镐铁锹,发出“叮叮噹噹”的交响。
简易的木製铁轨从矿洞深处铺设出来,一辆辆满载著乌黑矿石的斗车,被推向高炉,发出“吱嘎吱嘎”的沉重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