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大灯全开。
几千瓦的施工照明灯,把昏暗的婚纱店照得连一粒尘埃都无处遁形。
李希芮的手还僵在半空。
瞳孔在强光下剧烈收缩,生理性的泪水还没来得及分泌,巨大的惊恐先一步扼住了喉咙。
门口。
逆光站著三个人。
左边,迪力热八抱著两箱冒著白气的冰啤酒。
中间,杨宓提著还在滴油的小龙虾袋子。
右边,祝敘丹嘴里的羊肉串签子还没拔出来。
李希芮想躲。
本能驱使她转身,往那堆满是铁锈的脚手架后面钻。
可她忘了。
身上这件鱼尾婚纱,是为红毯和教堂设计的,不是为了让她在工地上逃命的。
裙摆缠住了脚踝。
“砰!”
一声闷响。
听著都疼。
平日里那个扛五十斤水泥不吭声、眼神能杀人的“何经理”,此刻像只被拔了刺的刺蝟,狼狈地栽倒在满是白灰的防尘布上。
脸著地。
灰尘呛进鼻腔。
“希芮!”
门口三人终於反应过来,扔了东西就要衝。
“別过来!!”
李希芮把脸埋进那层薄薄的头纱里,声音嘶哑,带著濒临崩溃的颤抖。
脖颈通红。
一直红到了耳根。
“我……我在工作……”
她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扣著满是灰尘的地板,指甲盖泛白。
“我在质检……对,质检……”
“甲方说要测试耐磨性……我在做压力测试……真的……”
理由烂透了。
连傻子都骗不过。
监视器后。
江寻没有喊卡。
他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冷得像冰:“各部门注意,机位不动,继续录。”
隨后,他直接推开监视器,大步走进片场。
不是走向李希芮。
而是走向门口那三个手足无措的女人。
“卡。”
江寻站定,视线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表情不对。”
他指著杨宓:“杨宓,收起你那副『发现新大陆』的惊讶。你的第一反应不该是吃瓜。”
“还有你,祝敘丹。”
江寻瞥了一眼地上的羊肉串:“把嘴擦乾净。我要的是心疼,不是看戏。”
最后,他看向热八。
热八正盯著地上的李希芮,眼圈已经红了。
“方小萍。”
江寻叫了角色的名字,声音放缓:“你是最恨嫁的那个,也是最懂这种『求而不得』滋味的人。”
“看到她这样,你应该比谁都难受。”
“再来一遍。”
“action!”
……
灯光依旧刺眼。
李希芮依旧趴在地上,嘴里念叨著那个可笑的“质检”藉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哐当。”
热八手里的啤酒箱砸在地上。
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第一个冲了出去。
那件红绿大花棉袄跑起来像个移动的彩色麻袋,差点把自己绊个狗吃屎。
衝到李希芮面前,手伸出一半,又猛地缩回。
她低头。
手上全是搬啤酒蹭的灰,指缝里还有剥小龙虾留下的红油。
再看那件婚纱。
白得圣洁,白得刺眼。
她把两只手往自己那件脏兮兮的大花棉袄上狠狠蹭。
左手蹭完右手蹭。
甚至还往裤腿上蹭了两下。
直到確信把油污都蹭掉了,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去勾李希芮的裙摆。
她跪在地上。
膝盖磕著碎石子。
笨拙地,一点一点,把捲成一团的裙摆铺平。
用指尖轻轻弹掉上面的白灰,动作轻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瓷器。
“哎呀……”
热八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带著浓重的鼻音:
“这么好看的裙子……要是弄脏了,咱们要把底裤都赔掉的……”
李希芮浑身一僵。
捂著脸的手,指缝慢慢鬆开。
“噠、噠、噠。”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篤定。
杨宓走了过来。
她把那个价值六位数的手包隨意扔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
单手打开,掏出一支口红。
这支口红,她平时补妆都要对著镜子照半天。
此刻。
她蹲下身,在这件滑稽又不合身的婚纱前。
卸下了女王的鎧甲。
只剩温柔。
她伸出手,强硬却不失轻柔地抬起李希芮的下巴。
那张脸上全是灰,混著泪水,花得像只小花猫。
“何茹男。”
杨宓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穿了几十万的裙子,却顶著一张素顏的大灰脸?”
“你也太给这裙子丟人了。”
旋出口红。
膏体鲜红如血。
她细致地,一点点替李希芮涂抹著乾裂苍白的嘴唇。
“女人,只要穿上婚纱,就是全世界的主角。”
“既然穿了,就把背给我挺直了。”
一抹鲜红。
瞬间点亮了那张灰暗颓败的脸。
破碎感中,生出了一股野性的美。
“还差了点什么……还差了点什么……”
祝敘丹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突然,她视线锁定了角落里掛著的一块白色窗纱样品。
那是为了测试透光性掛上去的。
“嘶啦——”
一声裂帛脆响。
祝敘丹根本不管什么道具不道具,用力扯了下来。
她跑回来,胡乱摺叠几下,盖在了李希芮乱糟糟的短髮上。
“头纱!”
祝敘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齐活了!”
三个女人。
围著坐在地上的李希芮。
有人整理裙摆,有人补妆,有人戴头纱。
李希芮看著面前的三张脸。
热八的憨笑,杨宓的温柔,祝敘丹的热情。
那颗像水泥一样硬的心,裂开了。
“哇——!!!”
她再也忍不住了。
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项目经理,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男人婆。
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张著嘴,放声大哭。
眼泪把刚涂好的口红冲花了,流进嘴里。
咸的。
“我……我就想试试……”
“我就想知道……我穿上好不好看……”
“我就想做一次梦……呜呜呜……”
“好看!”
三个声音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热八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希芮姐最好看了!比我好看一万倍!真的!”
杨宓摸著她的头,眼眶通红:“你是今晚最美的新娘。”
监视器后。
所有工作人员都在抹眼泪。
就连灯光师这个一米八的壮汉,都在偷偷用袖子擦眼睛。
江寻站在监视器前,看著画面里那四个抱作一团的女人。
他捂住了胸口。
表情痛苦。
面容扭曲。
乌善在一旁吸著鼻涕,感动得稀里哗啦:“江导……你也破防了吗?这画面太感人了……”
“感人个屁!”
江寻指著监视器里祝敘丹手里那块白纱,手指都在哆嗦。
“那是窗帘……那是进口蕾丝纱帘啊!”
“祝敘丹这一撕,两千块押金全没了!”
“两千块啊!能买多少斤排骨!!”
乌善:“……”
把我的眼泪还给我!
就在这温情脉脉(虽然导演在心疼钱)的时刻。
热八那连接著外星信號的脑迴路,突然再次接通了。
她看著哭成泪人的李希芮,又看了看旁边地上,那套被李希芮脱下来、沾满白灰的男式黑西装。
眼睛“叮”的一下亮了。
比探照灯还亮。
她一拍脑门,大喊一声:
“等一下!”
“新娘有了,还没新郎呢!这不合规矩!”
说完。
她像兴奋地捡起那件脏兮兮的西装外套。
也不嫌脏,直接往自己那个红绿大花棉袄外面套。
袖子太长,甩著像水袖。
肩膀太宽,垮得像唱戏。
不伦不类。
滑稽至极。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还特意抹了一把油腻腻的大背头。
然后。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
在那堆废墟之上。
单膝跪地。
向著那个满脸泪痕的“新娘”,伸出了那只刚啃过小龙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