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鸣旭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店內扩散开来,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走到书案前,摊开帐本,目光落在“库存”一栏。云锦缎还剩十二匹,普通绸缎……他手指在数字上停顿。门外传来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带著秋夜的寒意。远处,锦绣阁的方向隱约有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像是在连夜布置。黎鸣旭合上帐本,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从明天开始,每一匹布,每一文钱,都將成为战场。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黎家绸缎庄的门板刚卸下两块,街道对面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噼啪——噼啪噼啪——”
硝烟味混著清晨的湿气扑面而来,黎鸣旭站在门口,看见对面那家原本空置的铺子,此刻掛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锦绣阁。
红绸从匾额上垂下,在晨风中飘荡。
七八个伙计站在门口,手里举著木牌,扯著嗓子吆喝:
“新店开张!所有绸缎半价酬宾!”
“走过路过莫错过!江南织造,上等货色,只要半价!”
“今日前一百位客人,再送三尺布头!”
声音洪亮,穿透整条街。原本三三两两往黎家铺子走来的客人,脚步纷纷顿住,目光被那刺眼的“半价”二字吸引过去。有人犹豫片刻,转身走向对面。有人探头往黎家铺子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对面热闹的场面,最终还是跟著人流走了。
不过半柱香时间,锦绣阁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黎鸣旭的绸缎庄里,只有两个老主顾进来,买了些针线便匆匆离开。柜檯后的货架上,各色绸缎整齐地码放著,缎面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却无人问津。
陈伯从后院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公子,对面……”
“我看见了。”黎鸣旭的声音平静。
他走到门口,目光越过街道,落在锦绣阁的店堂內。里面灯火通明,货架上堆满了各色布料,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水,收钱、裁布、打包,动作麻利。门口的木牌上,清清楚楚写著价格:云锦缎每尺二两五钱,普通绸缎每尺八钱,棉布每尺三钱。
这个价格,比市价低了足足一半。
“他们疯了。”陈伯压低声音,鬍鬚都在颤抖,“这个价格,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黎鸣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锦绣阁的店堂里扫视。货架上的布料堆积如山,显然备货充足。柜檯后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暗紫色锦袍,身材微胖,脸上掛著生意人的笑容,正指挥著伙计们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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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谁?”黎鸣旭问。
陈伯眯起眼睛看了片刻,脸色更难看了:“是城西的赵老板,赵德財。他做的是药材生意,怎么突然开起绸缎庄了?而且……这赵德財,跟刘扒皮是表亲,去年还跟宏远老爷一起做过一笔山货买卖。”
黎鸣旭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
三皇子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这一出。
“天机。”他在心中默念。
【宿主,我在。】冰冷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分析对面锦绣阁的经营模式。以他们目前的价格和货量,需要多少资金支撑?能维持多久?”
【正在建立数据模型……】
【参数输入:清河郡绸缎市场均价、江南织造成本、运输损耗、店铺租金、人工成本、仓储费用……】
【计算中……】
黎鸣旭的视野边缘浮现出一行行淡蓝色的数据流,像水波般流淌。那是天机在调用资料库中的商业信息,结合现场观察进行推演。
【计算结果:锦绣阁目前售价仅为市价50%,按江南织造標准品质计算,每尺云锦缎成本约二两八钱至三两二钱,普通绸缎成本约一两二钱至一两五钱,棉布成本约四钱至五钱。】
【以目前客流量估算,锦绣阁每日需售出绸缎至少三百尺才能维持店铺基本运营,但按此售价,每日亏损將在八十至一百二十两之间。】
【若货源充足且持续半价销售,维持一个月需准备资金三千两以上。若目標为挤垮竞爭对手,预计可持续投入资金五千至八千两,持续时间两至三个月。】
【结论:此行为不符合正常商业逻辑,为典型恶意价格战。背后必有联合注资,目標明確为短期內击垮宿主店铺。】
黎鸣旭的目光落在那个赵老板身上。
赵德財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隔著街道对黎鸣旭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生意人常见的客气,只有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挑衅。
“公子,我们怎么办?”陈伯的声音有些发紧,“要不要……也降点价?先稳住客人?”
“降价?”黎鸣旭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店內,“他们亏得起,我们亏不起。”
他在柜檯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油灯已经熄灭,晨光从门板缝隙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几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战场上扬起的沙尘。
“陈伯,你去办几件事。”黎鸣旭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第一,把店里所有的云锦缎清点出来,按纹样分类。第二,去找城西的木匠老李,让他赶製十块木牌,要上好的樟木,漆成黑底金字。第三,去纸墨铺子买一批洒金笺,要最贵的那种。”
陈伯愣住了:“公子,这是要……”
“他们打价格战,我们就打精品战。”黎鸣旭从抽屉里取出笔墨纸砚,“他们吸引的是贪便宜的客人,我们吸引的,是真正识货、捨得花钱的人。”
他铺开宣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一瞬。
“天机,调取未来三年江南地区流行纹样资料库。筛选適合云锦缎、具有独特性和艺术价值、且当前技术能够实现的图案。”
【资料库调取中……】
【筛选条件:云锦缎適用、独特性高、艺术价值突出、技术可实现……】
【筛选结果:十二种纹样方案。】
黎鸣旭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十二幅图案。
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清晰的、细节完整的纹样设计图。每一根线条的走向,每一种顏色的搭配,甚至光影效果如何在不同光线下呈现,都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笔尖落下。
墨色在宣纸上晕开,勾勒出第一道线条。那不是传统的缠枝莲,也不是常见的山水花鸟,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纹样——细密的几何网格为底,网格交错处绽放出抽象的花朵,花朵的轮廓由极细的银线勾勒,在网格的秩序中透出灵动的生机。
陈伯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纹样?老奴从未见过……”
“叫『星罗棋布』。”黎鸣旭头也不抬,笔尖继续游走,“去准备木牌和洒金笺。木牌上写:『云锦缎限量定製,纹样独一,每月仅接三单。』洒金笺用来绘製纹样小样,供客人挑选。”
“限量定製?”陈伯喃喃重复。
“对。”黎鸣旭放下笔,拿起另一张纸,“价格翻倍。云锦缎定製,每尺五两。预付定金三成,工期十五日。若客人自带纹样,我们负责实现,工费另计。”
陈伯倒吸一口凉气:“五两一尺?这……这有人买吗?”
“会有的。”黎鸣旭开始绘製第二幅纹样,“去办吧。另外,暗中打听锦绣阁的货源从哪里来。他们备货如此充足,必然有稳定的供货渠道。查清楚是谁在给他们供货。”
陈伯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黎鸣旭继续画图。
第二幅纹样叫“月影流沙”,以深浅不一的蓝色为底,用银线绣出流动的沙纹,沙纹中隱约有月牙状的暗纹,需要特定的光线角度才能看清。
第三幅叫“金石铭文”,模仿青铜器上的铭文纹路,古朴厚重,適合文人雅士。
他一口气画了六幅。
手腕有些酸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门外,锦绣阁的吆喝声依旧响亮,排队的人似乎更多了。几个原本常来黎家铺子的老主顾从对面出来,手里抱著新买的布料,脸上带著捡到便宜的喜悦,路过黎家铺子时,目光有些躲闪,加快脚步走了。
黎鸣旭面无表情地看著。
午时前后,陈伯带著木匠老李回来了。
十块黑底金字的木牌立在店门口,上面“云锦缎限量定製”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木牌旁还立了一块小一些的牌子,上面写著定製规则和价格。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限量定製?什么意思?”
“每月只接三单?好大的口气!”
“五两一尺?抢钱啊!”
议论声传入店內,黎鸣旭充耳不闻。他让陈伯將六幅纹样小样用洒金笺精心绘製出来,装在檀木框里,掛在店內最显眼的位置。
午后,第一个客人上门了。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穿著藕荷色缎面袄裙,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后跟著两个丫鬟。她显然是听说了限量定製的消息,特意过来看看。
“这就是那什么……星罗棋布?”妇人站在檀木框前,仔细端详著洒金笺上的纹样小样。
“正是。”黎鸣旭上前,声音温和,“夫人好眼力。此纹样以几何网格为底,象徵天地秩序,网格间绽放的花朵,寓意生命在规则中寻得自由。若用银线勾勒,在不同光线下会有微妙变化。”
妇人伸出手指,虚虚描摹著纹样的线条:“倒是別致。我女儿下月及笄,正想给她做一身特別的衣裳。这纹样……確实没见过第二家。”
“此纹样为小店独创,天下独此一份。”黎鸣旭从柜檯下取出一小块试样的布头,上面已经绣了一角星罗棋布的纹样,“夫人可以看看实物效果。”
布头在手中展开,银线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几何网格严谨规整,抽象花朵灵动鲜活,两者结合,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妇人的眼睛亮了。
“多少钱?”
“定製一整套衣裙,约需云锦缎十五尺,工费另计。总计八十两左右。”
这个价格,足够在对面锦绣阁买三百多尺普通绸缎。
妇人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黎鸣旭:“多久能做好?”
“十五日。需预付定金二十四两。”
“定金我今日便付。”妇人从丫鬟手中接过荷包,取出三锭银子放在柜檯上,“纹样就按这个来,但花朵的顏色,我要改成淡紫色,与我女儿的名字相合。”
“可以。”黎鸣旭点头,“请夫人留下尺寸要求,三日后我们会送来更详细的纹样配色稿,供夫人確认。”
第一单生意,成了。
陈伯收银子的时候,手都有些抖。
妇人离开后,黎鸣旭继续坐在柜檯后。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只是將二十四两银子单独收好,在帐本上记下:定製一,星罗棋布纹,定金收讫。
下午,又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郡城有名的书画收藏家,看中了“金石铭文”纹样,定了一幅屏风面料。另一位是茶楼老板的夫人,喜欢“月影流沙”的雅致,定了一套茶室用的桌旗和坐垫。
三单限额,一日之內全部订满。
陈伯看著帐本上新增的七十二两定金,脸上的愁容终於散开了一些:“公子,这法子……真成了!”
“只是开始。”黎鸣旭合上帐本,“高端客源稳住了,但中低端市场,已经被锦绣阁吃光了。”
他走到门口,看向对面。
锦绣阁的客人依旧络绎不绝,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排队的人里,大多穿著普通,买的也都是最便宜的棉布和普通绸缎。真正有钱的客人,进去转一圈,看看那粗糙的做工和千篇一律的纹样,摇摇头又出来了。
“他们用低价吸引来的,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目標客户。”黎鸣旭淡淡道,“但问题是,这些客户原本会来我们这里买些普通布料,现在全去了对面。我们的现金流,会出问题。”
绸缎庄的日常运营需要流动资金——付工钱、交租金、进原料、维持基本开销。高端定製回款周期长,定金只能解一时之急,普通布料卖不出去,现金流入就会断掉。
陈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又凝重起来:“那……原料怎么办?这个月该去江南进货了,若是没有现银……”
“货源那边,你打听清楚了吗?”黎鸣旭问。
陈伯压低声音:“老奴託了几个老关係去问。锦绣阁的货,是从三家供货商那里拿的——城东的周记、城南的吴记,还有……还有我们一直合作的那家,刘记。”
黎鸣旭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记。
那是黎家合作了十年的供货商。掌柜的刘老六,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每次来送货都客客气气,还会带些江南的时新点心。
“刘老六怎么说?”
“刘记的伙计偷偷告诉老奴,宏远老爷前几日亲自去找了刘老六,许诺只要他断了对我们的供货,转而供给锦绣阁,价格可以上浮两成。而且……而且宏远老爷还暗示,若是不从,以后黎家的生意,刘记就別想再沾边。”
黎鸣旭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击。
木质的触感传来,带著秋日的凉意。
“另外两家呢?”
“周记和吴记,本来就跟刘扒皮有来往。锦绣阁开出的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他们自然乐意供货。”陈伯的声音里带著愤懣,“公子,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货源断了,我们拿什么做布?”
暮色渐浓。
锦绣阁门口掛起了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了半条街。他们的伙计还在吆喝,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黎家绸缎庄这边,只有门口那几块木牌在灯笼光下泛著暗淡的金色。
黎鸣旭转身回到店內。
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笼罩了小小的空间。货架上的绸缎在光影中沉默著,像等待出征的士兵。帐本摊开在桌上,墨跡未乾。
“天机。”他在心中说。
【宿主,我在。】
“模擬未来三十日现金流状况。假设:高端定製三单按期交付,尾款全部收回;普通布料零销售;日常开销照常;无新原料入库。”
【正在建立模型……】
【参数输入:定製尾款收入、日常运营支出、租金、工钱、现有库存原料消耗……】
【计算中……】
淡蓝色的数据流再次浮现。
【计算结果:按现有模式,二十一日后现金流將转为负值。二十五日后將无法支付工钱和租金。三十日后店铺將因资金炼断裂而停摆。】
【警告:宿主当前生存概率因商业危机下降至47%。】
黎鸣旭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眼皮上投下跳动的红光。
前世,他死在刑场上,刀锋加身,血肉剥离。这一世,他难道要死在商场上,被几匹布、几两银子逼到绝路?
不。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些纹样小样上。
洒金笺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样线条流畅,仿佛隨时会活过来。那是天机从未来带来的设计,是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美。
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他有绝对理性的谋士。
他还有……前世积累的,对人心、对权谋、对危机的深刻理解。
“陈伯。”黎鸣旭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日一早,你去办三件事。”
陈伯连忙上前:“公子吩咐。”
“第一,去拜访那三家断了我们货的供货商。不必质问,也不必哀求。只是告诉他们,黎家绸缎庄从今日起,与他们终止一切合作。以往帐目,三日內结清。”
陈伯愣住了:“公子,这……这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第二,”黎鸣旭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去城北的码头,找那些从江南来的货船。私下打听,有没有小规模的织坊或者散户,愿意绕过中间商,直接给我们供货。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要求现银结算,且必须保证质量。”
“这……这能行吗?那些散户货源不稳定,品质也参差不齐……”
“第三,”黎鸣旭继续道,“去请鲁尺过来。告诉他,我有新的织机改良方案,需要他帮忙。”
陈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一揖:“老奴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去了后院。
店內又只剩下黎鸣旭一人。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影子隨著火光摇曳,像在挣扎,又像在舞蹈。
门外,锦绣阁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光晕透过门板缝隙,在地上投出几道晃动的光斑。
黎鸣旭走到那匹月白色的云锦缎前,伸手抚摸。
缎面冰凉,光滑,像秋夜的月光。
前世,他输在太天真,太轻信。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价格战?货源封锁?现金流危机?
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场商战的序幕拉开之后,到底是谁,先掉进谁设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