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武大殿，香菸繚绕。
    殿內正中为真武大帝神像，披髮跣足，坐骑为龟蛇，执剑而视。神像前的香炉里有三柱高香青烟繚绕，把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当中。
    武当核心弟子已齐聚殿內。
    掌门周蒙立在神像的左边，后面有各位长老、高功。那几位白髮苍苍的老师侄云鹤、云松、云清站在最前面，浑浊的眼中还带著泪痕，但是此时已经换上了庄重的神色。
    然后就是真传弟子中的佼佼者。王也在那里，神情严肃。
    张玄立於大殿中央，面朝真武神像，背对眾人。
    他的玄色道袍在香菸的薰染下更加深沉。腰间空空如也——草薙剑、八尺琼勾玉上山之前就被周蒙保管起来。
    那是东瀛之物，不入真武大殿。
    周蒙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神像右侧的香案。
    香案上一只紫檀木长匣静臥著。匣身古朴，没有雕饰，但是在岁月的打磨下却有著深沉的光泽。那是武当最珍贵的宝物之一，在平时里是绝不会公开露面的，只有在最为隆重的场合才会拿出来。
    周蒙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起木匣，转身，面向张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自师兄远行——”
    只说一句话，声音就微微发颤。他顿了顿，稳住心神，继续道：
    “真武剑尘封，『执剑』之位虚悬七十余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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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著木匣一步一步地走向张玄。每一次都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就像是在丈量著七十年一样的时间。
    “今，师兄归来，修为通玄，德配此位。”
    他在张玄面前站定，双手將木匣捧过头顶，深深躬身：
    “请师兄，重执真武，护我道统！”
    身后，所有长老、弟子齐齐躬身。
    大殿內静得只剩下香菸升腾的声音。
    张玄注视著那只紫檀木匣。
    他的目光平静，但是他的內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轻轻地颤动。
    ——真武剑。
    ——张三丰祖师佩剑，武当镇山之宝，执剑人信物。
    他下山的时候，亲手把剑交给当时掌门师兄，说：“此去凶险，恐怕不能带著剑回来。如若不回，就让掌门另选贤者来管。”
    ——掌门师兄接过剑，说：“我等你回来亲手取。”
    然后，便是七十年。
    掌门师兄已经羽化了。当年的同辈师兄弟，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连当年的小道童都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剑还在。
    剑匣还在。
    执剑之位，还空著。
    等他回来。
    张玄缓缓抬手，双手接过木匣。
    入手沉重的。除了剑本身的重量，还包括了这七十年来的光阴以及那些已经离世的人们的期待。
    他捧著木匣，转身，面朝真武神像。
    然后，他打开匣盖。
    剑鞘黑漆漆的，没有一点装饰，只有那沉沉的黑色里透出一种歷经千年而不会减少的威严。那是镇邪的威严，是诛恶的威严，是守护道统的威严。
    真武剑。
    张三丰祖师的佩剑。
    他曾经拿著这把剑十年来，代祖师镇守武当。剑下诛过的全性妖人，杀过的邪魔外道，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七十年后，此剑重归手中。
    张玄的右手缓缓握住剑柄。
    一股熟悉的感触传来，既然是寒冷之感，又或是热情之气，然而两者之间存在著某种相通之处。仿佛这七十年不是七十年，只是昨天他刚把剑交出去，今天又取回来。
    他缓缓拔剑。
    剑身出鞘三寸。
    那把剑不是一般的刀剑所拥有的银白色，它有墨色那种深沉之美。非金非铁，在香菸里却有著淡淡的寒光。剑身上面有龟蛇缠绕的花纹流动，似有若无，活灵活现。
    寒意逼人。
    大殿內所有的弟子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是正气，是镇邪之气，是千年道统凝聚而成的不怒自威。
    张玄凝视著那三寸剑身，久久未动。
    身后，周蒙的眼眶又湿了。
    他记得七十年前的时候，师兄持此剑的样子是多么英武。这时师兄正处壮年，剑术通玄，全性妖人闻风丧胆。武当弟子出门在外，只要说出“武当执剑”这个名字，邪魔外道就会退避三舍。
    后来师兄东渡，杳无音信。真武剑尘封，执剑之位空悬。武当虽然仍然是名门大派，但是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
    如今，师兄回来了。
    剑，也回来了。
    张玄忽然收剑入鞘。
    “鏘——”
    一声响动，剑身又归位了。那股寒意也隨之消失在大殿內。
    张玄將真武剑佩於腰间。
    那一刻他整个人好像和剑融为一体一样，不是人佩剑，而是剑归位，人归位，道统归位。
    他抬起头，望向真武大帝神像。
    神像垂目，仿佛在注视著这一切。
    张玄缓缓转身，面向殿內所有门人。
    他的目光扫过周蒙的脸上，又扫过那些老师、侄子们满脸泪水的脸，最后才扫到那些年轻的、不熟悉真传弟子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玄，今日归位。”
    他顿了顿，右手轻轻按住腰间的真武剑，一字一句：
    “此剑在，山在。”
    “山在，道统在。”
    他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如剑出鞘：
    “凡犯武当者——”
    “侵正道者——”
    “祸苍生者——”
    他用目光扫视全场，看过每一个弟子。那双眼睛像山那样重，像剑一样利，年轻人大吃一惊，拜下去之后便肃然起敬，年迈的老道长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皆在此剑诛討之列！”
    最后一字落下，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皆在此剑诛討之列——”
    回声渐渐消散。
    殿內一片寂静。
    然后，周蒙率先深深稽首：
    “谨遵执剑之命！”
    身后，所有长老、弟子齐齐俯身：
    “谨遵执剑之命！”
    “谨遵执剑之命！”
    声音在大殿中久久不息，它与回声一起升腾到香炉里。
    张玄静静地站在真武神像前，腰掛真武剑，向闔山弟子行礼。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激动，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
    但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终於落定了。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剑在，山在，道统在。
    埋葬在敌后战场上用自己的生命换来这一盛世的人们，难道没有看到吗？
    他微微抬起头来，视线经过真武神像、殿顶之后才落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里有他背著跑了三十里山路、最后死在他背上的情报员。
    那里，有他亲手埋葬、没有墓碑没有名字的战友。
    那里有无数他叫不出名字、却用命换来的盛世普通人。
    ——我回来了。
    ——我会守著这山，这道统，这盛世。
    ——用你们用命换来的盛世。
    香菸裊裊，青烟升腾。
    真武大帝垂目俯瞰，仿佛在见证这一切。
    殿外阳光正好，洒在巍峨的武当山上，洒在那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洒在那些在晨光里习武练功的年轻弟子身上。
    真武归位。
    剑归位。
    人归位。
    武当执剑，七十余载虚悬之后，终於重归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