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框架敲定后的不久,南宫问天收到了一份来自曙光社的技术资料包。
容量不大,只有几百兆,但解压后他花了一整夜才看完。——这些资料背后隱藏的信息,比字面上的数据要多得多。
曙光社在机械加工领域的积累,远超他的预期。
多轴联动加工中心的精度控制、大型结构件的热处理工艺、复合材料的层压成型技术……每一项都接近最先进的,每一项都经过了大量工程实践的检验,可靠、稳定、可重复。
“他们的工程实现能力很强。”清晨,南宫问天对前来送咖啡的小光说,“强到让我意外。”
小光凑过来看屏幕:“比我们的技术强?”
“现阶段確实是他们更优秀。”南宫问天摇头,“但是,我们的理论领先,他们工艺扎实。我们的设计图可能超前他们十年,但要把图纸变成实物,还得靠他们的加工能力。”
他调出一组数据——曙光社最新研发的一种鈦合金加工工艺,通过控制冷却速度和切削参数,可以把大型结构件的加工精度控制在0.02毫米以內。这个数字放在uc纪元不算什么,但在seed世界,已经是顶级水平。
“如果我们的e碳装甲配上他们的加工精度……”小光的眼睛亮了。
“那就不只是材料性能的问题了。”南宫问天接过话头,“是能不能量產的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这个合作,比预想的更有价值。
四月中旬,南宫问天以巨神集团技术顾问的身份,正式前往曙光社。
蜜纳·萨哈克安排了这次访问,名义上是“技术交流”,实际上是一次双向考察——曙光社要看看巨神的技术底子到底有多厚,巨神也要评估曙光社的工程能力是否真的如资料所示。
卡纳德照例在暗处警戒,小光以“技术助理”的身份隨行。
曙光社的总部大楼比南宫问天想像的要朴素。没有花哨的玻璃幕墙,没有气派的大堂,只有一栋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金属牌,上面刻著“曙光社技术开发部”几个字。
“低调得不像军工厂。”小光小声嘀咕。
“他们不是军工厂。”南宫问天低声回应,“至少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
艾莉卡·西蒙斯在门口迎接。今天她穿了一件乾净的实验室白大褂,头髮扎成马尾,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看到南宫问天,她微微点头,没有寒暄,直接说:“跟我来。”
第一站是材料实验室。
曙光社的材料实验室占地三千平米,分为物理测试区、化学分析区、热处理工艺区三个部分。南宫问天走进物理测试区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台巨大的万能试验机——高达五米的门式结构,最大载荷五百吨,可以用来测试大型结构件的拉伸、压缩、弯曲性能。
“这是我们去年刚引进的设备。”艾莉卡介绍道,“整个奥布只有两台,另一台在军方。”
南宫问天走到试验机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立柱。脑海中,uc纪元的材料测试標准自动浮现——如果按照那个標准来评估,这台设备的精度勉强合格,但稳定性没问题。
“载荷控制精度多少?”他问。
“满量程的0.5%。”艾莉卡回答。
南宫问天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期之內——不算顶尖,但足够用了。e碳装甲的测试需要精確到0.1%的载荷控制,但那是实验室级別的需求。量產阶段的质检,0.5%的精度完全够用。
“南宫先生对我们的设备感兴趣?”旁边一个声音传来。
南宫问天转头,看到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走过来,穿著和艾莉卡一样的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写著“材料部主任·佐藤健一”。他的手指粗短,指节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和高温炉、重物打交道的痕跡。
“佐藤主任。”艾莉卡介绍道,“这位是巨神集团的南宫先生。”
佐藤打量了南宫问天几眼,眼神里有明显的审视:“听说你们搞出了一种新型复合材料?”
南宫问天从包里取出那截碳纳米管缆绳的样品,递给佐藤。佐藤接过去,放在掌心端详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一台显微镜。
“扫描电镜?”南宫问天问。
“日立su9000。”佐藤头也不回,“解析度0.4纳米,够用。”
够用——这个词在曙光社的工程师嘴里出现的频率很高。南宫问天注意到,这些人不仅仅是追求“最先进”,同时还在追求“实用且可靠”。这是一种工程文化的体现——在奥布这种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资源有限,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没有余裕去试错,所以每一步都要走稳。
电镜的图像很快出现在屏幕上。佐藤盯著那些纳米级的结构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
“碳纳米管的定向排列……界面结合层的厚度控制……”他喃喃道,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做到的?”
南宫问天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佐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在工程师的世界里,有些问题是不该问的——就像你不会问一个厨师他的秘方是什么。
“如果你们需要做力学测试,可以用这台设备。”佐藤指了指那台万能试验机,“免费。”
“谢谢。”南宫问天真诚地说。
第二站是机械加工车间。
这里是曙光社真正的核心。三排大型加工中心依次排列,每一台都有三四米高,外壳上贴著“多轴联动·高精度”的標籤。空气中瀰漫著切削液的气味,金属屑在工具机周围堆积成小山。
艾莉卡带著南宫问天走到最里面的一台设备前:“这是我们精度最高的加工中心,定位精度0.005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03毫米。整个奥布只有三台,两台在曙光社,一台在摩根雷提。”
南宫问天弯下腰,仔细观察工具机的加工过程。主轴在高速旋转,切削刀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精度在金属表面划过,切屑如丝带般捲曲著飞出。冷却液从多个角度喷射,带走热量,確保加工精度不受热变形影响。
“你们的设计方案,”艾莉卡忽然说,“我看过了。”
南宫问天直起身,看著她。
艾莉卡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个精度,我们的加工中心能做到。但问题是——量產之后,怎么保证每一个都达到这个精度?”
南宫问天知道她在问什么。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工程管理问题——如何把实验室级別的精度,转化为生產线上的稳定输出。
“分段加工,逐件检测。”他说,“球铰的每一个零件都单独编號,加工完成后用三坐標测量仪检测,不合格的直接报废。组装时根据检测数据匹配——公差偏大的配偏小的,把最终装配精度控制在0.01毫米以內。”
艾莉卡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们已经做过实验了?”
“模擬实验。”南宫问天坦诚地说,“在计算机上跑过几百次,装配成功率达到97%。”
艾莉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理论可行。但实际操作中,会有很多变量——温度、湿度、操作者的熟练度、测量设备的校准误差……”
“所以需要你们。”南宫问天接过话头,“我们的理论,加上你们的工程经验,才能把方案变成现实。”
艾莉卡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南宫问天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被认可的、带著些许骄傲的笑。
“南宫先生,”她说,“你很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参观结束后,艾莉卡带南宫问天去了她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但塞得满满当当——靠墙是两排书架,上面摆满了技术手册和学术期刊;办公桌上堆著图纸和计算稿纸,只有键盘那么大一块空地;窗台上放著几盆绿萝,叶片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打理。
“坐。”艾莉卡指了指角落的一把摺叠椅,自己坐到办公桌前,“有件事想问你。”
南宫问天坐下来,等她开口。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不是要问你的技术从哪里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只想问一件事:如果我们合作,你能给曙光社带来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
南宫问天没有急著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一个方向。”
“方向?”
“曙光社的技术积累很扎实,但缺乏一个清晰的方向。”他说,“你们在追求未来,但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艾莉卡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说中了”的复杂神情。
“而我能给你们方向。”南宫问天继续说,“不是因为我比你们聪明,而是因为我看得更远。我知道五年后、十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不是单单靠预测,更多的是靠计算。”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艾莉卡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这个年轻人,手里有某种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
“我需要时间考虑。”艾莉卡最终说。
“我等你的答覆。”
离开曙光社时,天色已经暗了。
南宫问天站在大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常春藤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楼顶的旗帜已经降下,只有一盏灯还亮著——那是艾莉卡办公室的灯。
“谈得怎么样?”卡纳德从暗处走出来。
“还不错。”南宫问天说,“艾莉卡对我们的技术很感兴趣,但她需要时间消化。”
“她会加入吗?”
南宫问天想了想。在原著中,艾莉卡·西蒙斯是奥布最纯粹的技术者之一——她不关心政治,不站队,只想造出更好的机体。她的技术理念,和南宫问天有很多共通之处。
“会。”他说,“她会的。”
卡纳德没有再问。两人並肩走向停车场,夜风从海面吹来,带著咸湿的气息。远处,曙光社大楼的那盏灯还亮著,像一颗在黑暗中坚守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