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夜总是静得很慢。
海风卷著玫瑰的甜香,漫过白房子的柵栏,穿过半开的落地窗,轻轻拂过二楼臥室的窗帘。
墙上的欧式掛钟时针刚滑过凌晨两点,整栋房子都陷在沉睡里。
儿童房里传来小糰子均匀的呼吸声,隔壁客房的小玲和刺玫也早已睡熟。
只有主臥里的温羽凡,还睁著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窝,指尖轻轻摩挲著夜鶯散在枕头上的长髮。
这一个月,是他顛沛半生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脱下了浸满杀伐戾气的黑色风衣,曾经能覆盖方圆百米、洞察分毫杀机的灵视,如今只用来描摹妻儿的一顰一笑,连修炼都被他彻底拋在了脑后。
他以为自己终於能把那些血海深仇、江湖诡譎都隔在新伊甸的围墙之外,就这么守著夜鶯和小糰子,过一辈子烟火寻常的日子。
可这世间事,从来都由不得人如愿。
“篤、篤、篤。”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在死寂的深夜里骤然响起,轻得像风卷落叶撞在门板上,却还是被温羽凡瞬间捕捉到了。
几乎是敲门声落下的同一瞬,他的灵视如同潮水般轰然铺开,瞬间穿透了墙壁、院落,將门外那道身影的模样、气息,甚至指尖微微绷紧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温羽凡的呼吸猛地一滯,搭在夜鶯发间的手骤然收紧,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狂跳起来。
是周良。
那个在扳倒戴宏昌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跡,找不到半点踪跡的小舅子,竟然会出现在这座与世隔绝、隨时在移动的神之岛上,站在他家的门外。
隔壁房间传来了轻微的动静,是小玲被敲门声惊醒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后,便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她显然是打算下楼看看情况。
可温羽凡已经先一步掀开了被子,动作轻得没有惊动身侧的夜鶯,赤著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半点滯涩。
仙踏云步被他催动到极致,身影快得拉出一道残影,几乎是瞬间就衝出了臥室,顺著楼梯往下掠去。
小玲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一道黑影风似的从身边冲了过去,惊得她下意识攥紧了藏在袖口的银针,等看清那是温羽凡,才鬆了口气,又忍不住诧异——她从没见过先生这般急切的模样。
温羽凡已经衝到了玄关,指尖抚上门锁,轻轻一转,厚重的实木门便应声而开。
门外的夜风瞬间涌了进来,带著海边的咸湿潮气,也带著那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混著菸草味的风尘气。
男人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下巴上冒了层浅浅的胡茬,眼底带著熬出来的红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正看著衝出来的温羽凡,嘴角勾起一抹带著戏謔的笑。
“周良!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羽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里面翻涌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往前迈了半步,灵视早已將周良从头到脚扫了个遍,確认他身上没有伤,气息也稳,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这几年,他不是没担心过这个执拗的小舅子,怕他孤身一人找新神会报仇,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不是没托人找过周良,可这个人就像融进了风里,一点踪跡都没有,他甚至无数次想过,对方是不是在臥底的任务里出了意外。
“怎么?第五神座大人,不欢迎?”周良笑著,目光扫过他身上柔软的居家服,又扫了扫身后带著玫瑰花园的白房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看你这小日子,过得挺愜意啊。”
这声“第五神座”喊得带著几分戏謔,温羽凡却瞬间回过神,脸色一凛,灵视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朝著四周百米范围铺展开去。
林间的风,路边的灯,远处巡逻的守卫,甚至藏在树荫里的夜虫,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没有盯梢,没有监听,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只有周良孤身一人。
他这才鬆了口气,侧身一把抓住周良的胳膊,將人拽进了屋里,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与视线。
“先生?”小玲这时才走了过来,看著屋里的陌生男人,眼神里带著几分警惕,又看向温羽凡,轻声问,“需要我去准备些茶水吗?”
“不用了。”温羽凡摇了摇头,语气放轻了些,“小玲,你先回去睡吧,这里没什么事,我自己跟客人说几句话。”
小玲看了看周良,又看了看温羽凡,虽然心里还有些疑虑,却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便转身回了二楼的客房,只是关门的时候,特意留了道缝,时刻留意著楼下的动静。
温羽凡拉著周良的胳膊,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书房。
推开门,他抬手按亮了壁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铺满了整个房间。
书架上摆著的不是武学秘籍,而是给小糰子买的绘本,还有夜鶯爱看的小说,书桌上放著没拼完的木质小火车,是他白天陪著孩子玩到一半的,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杀伐果决的江湖客的影子。
温羽凡反手锁上书房的门,这才转过身,面对著周良,压低了声音,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来这里的?自从戴家的事了结之后,你就彻底没了消息,我也託了人打听过你,都没有消息,还以为你……”
“还以为我死了?”周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眼底翻涌著几分压抑了多年的狠戾,“这几年,我没干別的,就一门心思往新神会里钻。从最底层的外围成员做起,打生打死,熬到內劲六重,千辛万苦才混进核心圈子,成了组织里的骨干,这才拿到了登上神之岛的资格。”
他抬眼看向温羽凡,语气里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做这么多,费这么大的劲,为了什么,你应该清楚。我就是要混进新神会的老巢,摸清他们的底,给我姐,给小智报仇。”
说著,他又上下打量了温羽凡一番,语气里的调侃又冒了出来:“不过话说回来,我再怎么折腾,也比不上你温羽凡啊。不止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硬生生从一个废人修成了体修宗师,现在更是摇身一变,成了新神会的第五神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是真的佩服得很啊。”
“你別拿我打趣了。”温羽凡苦笑了一声,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著周良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根本不是心甘情愿来这里的,更不在意什么第五神座的位置。当初夜鶯和小糰子中了毒,被秘密带来了这里,我才不得已寻找来了这里。什么神座,什么权柄,我从来都没放在心上过。”
“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周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你在不在意,我不在乎。相反,你现在这个位置,再好不过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眼里闪著兴奋的光:“温羽凡,你知道吗?我费了整整四年的劲,在新神会里也只是个小小的精英骨干,別说靠近四位神座,就连十二柱的面,我都见不到几次。可你不一样,你是他们亲自认下的第五神座,在新神会里,你天生就站在权力的最顶端。”
“只要我们操作得当,借著你这个第五神座的身份,我们说不定能把这个害人不浅的新神会,连根拔起!”
温羽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周良眼底那股淬了血的执念,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告诉周良真相,想告诉他,当年凤棲花苑的倒塌,根本不是新神会做的,害死周新语和小智的,也不是这些所谓的神座、十二柱,而是那个一次次救他於水火,他曾视作过命兄弟的黄振武。
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这件事,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
恩与仇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死结,他到现在,都还没从那份茫然和疲惫里彻底走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周良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个一心只想找新神会报仇的年轻人,接受这个顛覆了一切的真相。
最终,温羽凡还是没把黄振武的事情说出来。
他避开了周良的目光,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打算做这个第五神,等夜鶯和小糰子的身体彻底养好,我就带著他们离开神之岛,回华夏去。这里的权柄,这里的爭斗,我都不想掺和。”
“你说什么?!”
周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愤怒,他死死盯著温羽凡,厉声斥责道:“温羽凡,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放著这么好的机会不要,你就只想过你的小日子?”
“当年我姐和小智死得有多惨,你都忘了吗?!那些血海深仇,你都打算一笔勾销了?”周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著,“我们忍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掀翻新神会,给他们报仇吗?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竟然说要走?”
温羽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满心的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都解释不出口。
他不是忘了,他怎么可能忘。
只是乌蒙山巔,他感受著小糰子在自己怀里没了气息,看著夜鶯中毒倒下的那一刻,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遍。
他失而復得的安稳,他拼了半条命才找回来的妻儿,是他现在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底线。
而且害死新语和小智的,根本不是新神会。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阿良,不是我不想报仇。只是新神会的这些资源,全都是踩著无数无辜者的累累白骨堆起来的,沾著洗不掉的血。我不想用这些东西,用著烫手,也嫌脏。”
“你简直是糊涂!”周良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这些没用的原则干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报了仇,过程怎么样重要吗?新神会的东西脏?他们害死了我姐,害死了小智,用他们的东西报他们的仇,天经地义!而且江湖是什么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以为你想过安稳日子,就能安稳过日子了?不会有人愿意放过你的!根本不会有!这条路你走上了,就只能一直走到死为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看著温羽凡,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筹谋了许久的计划:“我早就想好了。你现在就安安稳稳地做你的第五神座,借著他们的资源,治好你的眼睛,修復你废掉的丹田,以你的天赋,用不了多久,就能压过其他四个神座,做到五神之首。”
“到时候,你找个机会,把我提拔成新神会的第十三使徒,第十三柱。有你在上面照拂,我就能一步步渗透进新神会的核心,把他们所有的底细、所有的黑幕,全都摸清楚。”
周良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著两团火,他伸手按住温羽凡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孤注一掷的篤定:“等我们大权在握,手里攥住了新神会的命脉,到时候找个机会,就能把这个吃人的组织,彻底搅个天翻地覆!让他们血债血偿!”
温羽凡坐在椅子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良手掌传来的力道,还有他语气里那份压抑了多年的期盼与决绝。
他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一边是妻儿在侧的安稳岁月,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平静;
一边是周良的復仇计划,是他自己都还没理清的血仇,还有那句沉甸甸的“血债血偿”。
他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对著周良,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阿良,这件事……你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好,我给你时间考虑,好好的想想。”
周良也没有逼他立刻做决定,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当年在城西的桥洞下一样,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一起拍进他的骨血里:“但是你记住,这是我们唯一能彻底掀翻新神会,给我姐和小智报仇的机会。我敢保证,只要我们配合好,这个计划一定能成功。”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书房里的暖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温羽凡垂著头,脸上看不见半点情绪,只有指尖微微蜷缩著,心里翻涌著无边无际的茫然与挣扎。
他以为自己终於靠了岸,却没想到,命运的浪头,再一次朝著他狠狠拍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