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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鬼市
    一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蹲著摆地摊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脸上涂著死人妆,青白灰败,没半点表情。
    这时候野雾上来,迷迷濛蒙,几步开外就瞧不清人脸。
    那些摆摊的全是些黑影子,各个都缩头缩脑,帽檐压得低低的,说话像蚊子哼哼,不敢高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地上不点大灯,就搁一盏小油灯,火苗子绿幽幽的,照得人脸忽青忽白,跟吊死鬼一个德行。
    摊子上摆的玩意儿更是五花八门,比如什么当铺死当的旧货、飞贼偷来的金银、倒斗挖出来的冥器、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鞋帽,还有纸人纸马、香烛纸钱,瞅著就让人后脊樑发紧。
    林夕望著眼前这光景,不禁脱口而出:
    “这里....是鬼市?”
    提起鬼市,林夕那可太熟了,想当年他在福寿斋当学徒那阵子,岁数不大,人却淘得没边儿,手里又缺钱,就琢磨出一桩缺德买卖,那便是利用鬼市的规矩:不问出身、不问真假、当面看清、打眼自负、出门不认。
    他仗著有扎彩匠的手艺,在鬼市上卖“老虎鞋”,不是端午节小孩脚上辟邪的虎头鞋,就是普普通通的便鞋,正字该是“唬”字,唬人的唬。
    那种鞋子就是个样子货,压根儿上不了脚,鞋底子是用纸壳子糊出来的,外头拿破布一包,四周纳几针线,绷上旧布做鞋面,再刷上黑黑白白的染料,为了瞧著板正,上头还得抹一层浆糊,鼓捣出来乍一看,跟新鞋没两样,可一旦往脚上套,走不到街对面,鞋底就掉了,更別提沾水,淋场雨就化成烂纸浆。
    所以这东西还有个名儿,叫“过街烂”,专糊弄那些来鬼市爱贪便宜的財迷。
    林夕当年在鬼市上就靠这路玩意儿坑人,吆喝得还挺响亮,“兜帮窄腰护脚面,走路舒服又好看,三个大子儿一双,穿著不好不要钱,白给您了!”一来二去,就落了个“林白给”的绰號。
    有人拎著破鞋找上门来,他也不怵,怎么呢?鬼市这地界儿,来买卖的多是见不得光的贼赃,赶在天亮前开市,摊主脚下点一盏油灯,灯芯拧得比针鼻儿还细,就为让买主瞧不真切,摊位也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天光一露就卷包袱走人,可谓来无影去无踪。
    到时候他嘴一歪,鬼市上卖鞋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打哪个摊儿买的?准是摸黑认岔了,只要咬死了不认帐,就不能拿他怎么著,打官司不值当,动拳头反倒叫他讹上了。
    再说了,鬼市上净是些来路不正、以次充好的破烂货,想买就问价,不买就走人,看对眼了交钱拿货,走眼不走眼,那是你自己的本事,怨不得卖家。
    可眼前这个鬼市,跟外面世界的鬼市似乎不大一样,林夕赶紧掏出地图一瞧,果然,这儿是二道沟子老城的鬼市,可规矩是另一套:
    鬼市这买卖,只在半夜三更开张,五更天就得收摊,天亮前不出来,那就別想出来了,见著光就得死,最要命的是,进了鬼市必须交易,不买不卖都不成,否则群起而攻之扔进阴阳路。
    “小兄弟,过来瞅瞅吧,我这儿可都是正经来路的好物件儿,包您买了不后悔。”
    说话那人头戴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著嘴巴和下巴,脖子上搭著条脏兮兮的白毛巾。
    他蹲在地上,面前铺著块黑布,上头摆的儘是些道门法器。
    桃木剑锈跡斑斑,剑身上还沾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透的血。
    符籙黄纸褪色,硃砂字跡歪歪扭扭,有的还烧了半截。
    铜铃缺了铃舌,摇起来只能发出闷响。
    还有几枚穿孔的铜钱,绿锈底下隱约能见“开元通宝”的字样。
    一把断齿的木梳,梳齿间缠著几缕枯黄的髮丝。
    面小铜镜,镜面模糊,映出的人影扭曲变形。
    最邪乎的是个巴掌大的木雕神像,雕的是哪路神仙认不出来,脸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黑红色的木纹,像乾涸的血脉。
    他越出人群,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腮帮子上的白粉“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灰败的皮肉,跟墙皮子受潮脱落似的。
    林夕早年间就在鬼市干过缺德带冒烟儿的买卖,一眼就瞧出这人卖的全是假货、烂货、赔钱货,可架不住这鬼地方的规矩,来了就得交易,不买不卖都不成。
    他目光闪了闪,从荷包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我身上就带了这些,您看著给,隨便挑件等价的就成。”
    地摊老板连看都不看,嘿嘿一笑:
    “兄弟,咱们这儿不收阳间的钱。”
    林夕把钱揣回去,心里头拱起一股火:
    “那你说,我要是没你们这里使的阴钱怎么解决?”
    “鬼市儿有鬼市儿的规矩,你拿不出阴钱也行,得留下点东西抵帐。”
    地摊老板笑盈盈的,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什么东西?”
    “胳膊大腿,心肝脾胃肾......只要是自己身上的都行。”
    地摊老板见林夕眼里露出杀气,话头一转:
    “我估摸著您是不大乐意,这样吧,我替大伙儿做个主。”
    他伸出手,在空气里嗅了嗅:
    “我闻出来了,您身上有个道铃,瞧著不错,拿那个抵帐,这事儿就算两清。”
    说完,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夕的袖口。
    一旁的崔老道这回倒没缩脖子,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掛著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师弟,人家看上的可是你的宝贝,贫道可帮不上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那眼神却跟钉子似的,钉在地摊老板脸上,一动不动,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反常,往常他早就腿肚子转筋了,这会儿倒像等著看戏。
    林夕皮笑肉不笑,眼珠子慢慢扫过四周涌上来的看客和小贩,嘴角一扯:
    “那我要是不留呢?”
    地摊老板一抬手,那些人便退了回去,跟潮水似的,来也快,去也快。
    他衝著林夕咧嘴一笑,那一口牙白森森的,在昏黄的灯底下泛著冷光。
    “二道沟子鬼市这地界儿,在天津卫也算有头有脸,多少年了,没人坏过规矩,兄弟,你可想好了,我要是没猜错,咱俩往后还得打一阵子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