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名利与团圆
陆相公,是个很难搞的人。
他自家原来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做官以来,靠著岳父家里的关係,再加上自己的能力,可以说是青云直上。
这个人,极其的爱惜羽毛。
虽然这些年,陆家在家乡蓬勃兴旺,可以说是发了大財,但是北镇抚司查了半个多月,没有查到陆相公跟老家那个陆家,有任何利益输送。
至少北镇抚司没有查到。
只隱约查到了一些隱性的利益牵连。
比如说,来自陆彦明老家的同乡。
陆相公是湖广人,老家並不是什么考学的大地方,他中进士的时候,家乡近十年,也就出了他这么一个进士。
陆相公中进士之后,在翰林院做庶吉士,几年之后衣锦还乡,在老家牵头当地的士绅,办了个书院,名叫荆湖书院,他是当年的二甲第二名,也就是全国第五的进士,由他牵头,荆湖书院很快兴盛起来。
到今天,陆相公做官已经二十多年,拜相也差不多七八年时间,这些年,荆湖书院出身的士子,基本上每一科都有人中进士。
也二十多年时间,差不多出了十三四个进士。
而这些进士到了京城之后,多半会第一个拜访陆相公,陆相公也很喜欢这些同乡,常常亲自接见,指点学问。
有时候在官场上,也会加以提携。
这条线,算是利益输送的暗线,不难推想,这些陆相公的同乡,进了京城之后或许没有给陆相公送什么財物,但是在陆相公老家,他们却很可能给陆家人送了东西。
但是这条线,对陆相公形不成什么威胁。
首先,他本人没有拿钱。
其二,即便家里人拿了,他也可以推脱不知。
这个人极其爱惜自己的名声,从一开始,可能就是衝著要做名臣去的,到现在,陈清还没有拿住什么足够要他命的把柄。
这几天,陈清甚至查了这位陆相公的家里人。
他有两个儿子,都在京城里,不过陆相公治家极严,前几年有湖广的同乡,送了他家儿子一些家乡的物事,还有两支笔,几刀纸,陆相公就勃然大怒,將儿子当眾狠狠地责打了一番。
这件事,甚至是在陈清进京之前。
到现在,陆家的两个儿子,几乎没有什么毛病可以拿捏,甚至没有听说他们去逛过什么青楼楚馆。
到现在,陈清也没了什么办法,只好来求教赵相公。
毕竟在整治读书人方面,其实还是读书人自己很有经验的。
赵相公低头喝茶,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陈清,又低头道:“为什么非要斗倒陆相公不可呢?”
“要是想让他罢相,此时也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情,罢相之后,调他去工部任事,或者贬到地方上去做督抚,都没有什么问题。”
“子正何苦这样苦苦纠缠?”
陈清摇头,低声道:“也不是我非要纠缠他,是陛下——一定要治他。”
说到这里,陈清看了看门口,默默说道:“他与谢相公之间,至少要有一个人,为去年腾驤四卫的事情负责。”
“更重要的是,陆相公也是处处抵制新政。”
陈清嘆了口气:“陛下心里多半是担心,此时黜落了他,到了新朝他又能够起復,到时候他这等清流名臣,声势说不定更大。”
赵相公这才嘆了口气,开口说道:“说到底,陛下未必是对去年的事情耿耿於怀,还是在忧心將来。”
陈清还要说话,门口传来敲门声,他起身开门,是田胜端著酒菜送了进来,陈清跟田胜一起摆好酒菜,等田胜出去之后,陈清才给赵孟静倒酒:“这事倒不是特別著急,伯父替我想著些就是了,小侄的想法是,或许可以从內阁公事上入手。”
“如果陆相有什么错漏,伯父跟我打个招呼就是了。”
赵孟静摆了摆手:“下午还要回內阁值事,就不喝酒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嘆了口气:“真要是像子正你说的这般,老夫岂不是成了小人?”
陈清自己喝了杯酒:“那还是小侄自己想办法罢。”
赵相公犹豫了一番,还是接过了陈清已经倒满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不求利者,定然求名,否则也不会辛苦出仕。”
“子正可以从这上面,想想办法。”
陈清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赵相公喝完这杯酒之后,轻轻嘆了口气:“子正现在,已经在京城里,拨弄风云了。”
陈清提起酒壶,看了看赵相公,赵相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了。
陈清收回酒壶,摇头道:“什么拨弄风云,只不过报一些知遇之恩罢了。”
“否则,小侄不会留在京城这种大凶之地。”
他看著赵孟静,神色平静:“伯父你也知道,我本意並不想做官。”
“你岳父跟老夫说过。”
赵相公看著陈清,感慨道:“但可能有些事情,就是天意註定,事实上你就是远比你父亲更適合做官。”
赵相公说到这里,突然压低声音:“子正啊。”
陈清本来已经在吃饭,闻言看了看他。
“如果有余地的话——”
赵相公嘆气道:“少杀些人罢。”
陈清笑著点头:“伯父放心,小侄儘量自己的余地里——”
“少杀点人。”
下午,陈清又回到北镇抚司上值,一直忙到了夜里,当夜他就睡在了北镇抚司,到第二天下午,陈清才洗了把脸,在自己的公房里翻找了一番。
言琮正好过来匯报事情,见陈清在找东西,他有些好奇:“头儿在找什么?”
“在找衣裳。”
陈清回头看了看他,无奈道:“前些天朝廷不是发了那伯爵的衣裳吗,找不到了。”
“估计是放在家里了。”
言琮眼珠子一转,笑著说道:“是了,今天嫂夫人要回来了,头儿想要在嫂夫人面前威风威风。”
陈清站了起来,理了理头髮,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去是不去?”
言琮连忙说道:“我去,我去。”
他笑著说道:“头儿你等我一会,我也去换身衣裳,这几天都在北镇抚司,我都没个人样了。”
说著,言千户放下了手里的文书,扭头一溜烟跑了。
没过一会儿,言琮也换上了一身新衣裳,顺带整理了一番头髮,这才跟著陈清一起离开了北镇抚司。
二人带了几个护卫,一路到朝阳门门口,差不多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远远见到有人骑马赶了过来,离得近了,才看到是钱川带了其他几个緹骑。
几个人看到了陈清还有言琮之后,隔了十几步远,就翻身下马,跪倒在二人面前,尤其是钱川,他这些年一直隨行陈清左右,与陈清感情很深。
此时两个人分別,也差不多有小半年时间,钱川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抱拳行礼:“头儿!”
其他几个人,也都是这般低头行礼。
陈清將他们搀扶了起来,拍了拍钱川肩膀,笑著说道:“一路辛苦。”
一旁的言琮,更是满脸笑容:“钱串儿,你这段时间是清閒了,司里可是快要忙死了,明天你就回司里当差。”
钱川起身,低头道:“头儿,属下幸不辱命,夫人跟小姐,都已经带到了。”
他侧身让开,陈清向他身后看去,一辆马车已经缓缓驶来。
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迎了上去,走到马车近前,他还没有动作,车帘子已经缓缓掀开。
瘦了不少的顾盼,怀里抱了个一岁多一些的女娃娃,看著陈清,满眼都是泪水。
陈清也红了眼睛,他三两步上了马车,合上车帘,握住了顾盼的手,喃喃道:“盼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不辛苦。”
顾小姐將小白芷递给了陈清,陈清抱在怀里,看著怀里的女儿,心情更是思绪万千。
顾小姐拉著陈清的手,也红了眼睛:“夫君在京城里,很凶险罢?”
本来,她至少两三个月前就能到京城,但是因为陈清的一封信,她只好滯留在沧州。
这几个月,她跟陈清通信未绝,但也能明显地感觉到,京城里的局势不安寧。
否则,陈清也不会不让他们母女进京。
陈清一只手抱著孩儿,另一个手拉著顾盼,笑著说道:“你家夫君厉害得很,如何凶险了?还记得在德清的时候,我说要给夫人,挣个誥命夫人吗?”
顾小姐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被陈清打断,陈某人看著自家夫人,目光温柔:“如今,三品誥命虽然没有,但我家盼儿——”
他拉著顾小姐的手,微笑道。
“却已经是伯爵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