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安静下来,尉迟恭夫妇二人也回了屋。
门关上后,尉迟恭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苏嫵看著夫君,轻声道:“老爷,您其实挺高兴的吧?”
尉迟恭哼了一声:“高兴什么?那小子,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过。”
“可他现在不是要干正经事了嘛。”苏嫵笑道,“您嘴上骂他,心里其实挺得意的吧?今天朝会回来,您回来可念叨了好几回,说程將军因为程处亮被陛下夸呢。”
尉迟恭被戳穿了心事,老脸一红,嘴硬道:“谁念叨了?我就是……就是觉得程知节那老货运气好。”
苏嫵笑著摇头,没再说什么。
尉迟恭站起来,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的月亮,忽然道:“处亮那孩子,確实不简单。”
苏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您还担心什么?”
尉迟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担心宝琳。这孩子性子急,脑子又不够用,跟著处亮,被坑倒不至於,別给人添乱。”
“那您就多教教他。”苏嫵笑道,“宝琳不是笨,就是从小被您惯的。您多说说他,他会听的。”
尉迟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画面一转来到秦府。
秦怀道回到家时,本想直接找爹娘出资,却听前院管家说老爹身体不適,已经回屋了。
他来到后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著要不要进去。
旁边一个走来的丫鬟看见了,小声道:“公子,老爷估摸著还没睡的,夫人还在给老爷熬药,这会儿老爷应该在屋里看书呢。”
秦怀道一喜,这才敲了敲门。
“爹,孩儿有事找您。”
“进来吧!”
秦怀道推门进去。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秦琼半靠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卷兵书,脸色有些苍白,颧骨高耸,比去年又瘦了不少。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腕满是褶皱,若非肌肉线条还在,看著就像截老竹竿。
“爹。”秦怀道轻声唤道,在床边坐下。
秦琼抬起头,看见儿子,嘴角扯出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力气:“回来了?程家庄怎么样?”
秦怀道把白天的见闻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什么。
说到食堂井然有序,僱工排队打饭的时候,秦琼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到学堂的时候,秦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到程处亮跟陛下籤的合同以及缘由,又沉默了很久。
“处亮那孩子……是个人才。”秦琼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虚弱,“他爹老程,虽然心思还算活络,但到底是个粗人,没想到生了这么个儿子。”
“爹,处亮哥说要搞两个新行当,让我们几家合伙。”秦怀道把程处亮的提议说了一遍——山河矿务、大唐飞狐,各家出地出人出钱折成股。
秦琼听完,忽然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秦怀道连忙给他拍背,又倒了杯温水。
“爹,你怎么了?”秦怀道担忧问道。
秦琼喝了两口,压住咳嗽,摆摆手:“没事,战场落下的老毛病,前几日在程家贪嘴多喝了几杯,再加上偶感风寒,又犯了。”
秦怀道看著父亲苍白的脸,眼眶有些发酸。
“爹,您觉得……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秦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儿子,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怀道,”他忽然问,“你觉得处亮这人怎么样?”
秦怀道想了想:“有本事,有脑子,对人也真诚。不像那些世家子弟,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还有呢?”
“还……”秦怀道顿了顿,“还肯吃苦。我听福伯说,他刚到庄子的时候,跟那些泥腿子一起搬石头、挖水渠,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今日见到他时,已是黄昏,他亲自去视察那片荒地,回来时脸上也满是疲惫之色。”
秦琼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能看到这些,说明你长了眼睛。”
他又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道:“怀道,爹这辈子,打了不少仗,也立了不少功。得了个爵位。可是,你还有个大哥在,爵位轮不到你。善道如今在军中混得勉强过得去,日后继承爵位,过得不会差。爹最担心的是你啊!”
“爹!”秦怀道声音有些哽咽。
“听我说完。”秦琼抬手制止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爹不是跟你诉苦。爹是想告诉你,你处亮哥愿意带著你,是你的福气。他比你大,虽然只是大几个月,可比你有本事是真的,你跟著他,好好学。爹这毛病这些年越发严重,恐没几年好活的了。將来爹不在了,你也能自己立起来。”
“爹,您別说这种话……”秦怀道低下头,使劲眨眼。
秦琼笑了笑,拍拍他的手:“人总有一死,爹不怕。爹就是放心不下你和你那些弟弟妹妹。”
他说完,起身绕到屏风后面,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匣子。
匣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打开匣子,从里面选出一张地契和一叠飞钱。
“这就是咱家在陇右那个牧场和庄子的地契,还有旁边那片煤山的。其他的更远,回头有需要再说。”
秦琼把地契递给他,补充道:“那煤山用途不大,烧起来有毒烟,一直没人开,如今要是用得上,你就拿去。至於钱財,爹这些年攒下的些,现钱不多,只有七百贯,明日再让官家出手府上一些商铺,给你凑一千贯,你全拿去入股吧!”
“好好干,爹要是走之前能看到你有出息,死也瞑目了。”
秦怀道捧著匣子,手都在抖。
“爹……”
“別哭!”秦琼的声音有些严厉,但眼里却泛著光,“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你处亮哥十五岁就敢跟陛下籤合同,你呢?就这么哭哭啼啼的?”
秦怀道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爹,您放心。我一定跟著处亮哥好好干,不给您丟人!”
秦琼看著他,目光里的严厉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欣慰,有不舍,也有一丝释然。
“去吧,早点歇著。明日爹再去问问那些部曲,给你凑些人。之后你再去找处亮,把东西给他。”
秦怀道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爹,您早些歇息。”
秦琼点点头,重新拿起兵书。
等门关上,他才放下书,长长嘆了口气。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这少年郎,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