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滤去鱼骨与残渣。
第二遍,换新纱布,滤去肉茸与浮沫。
第三遍,沈砚直接用纱布兜住汤汁,悬空吊起,不挤不压,任凭清汤顺著布眼,一滴滴砸进底下的青花瓷盆。
老孙在一旁看得直咽唾沫,他干了三十年厨子,自然认得这门手艺。
这是国宴名菜“开水白菜”才配用的吊汤绝活!
三次过滤后,油脂全无,盆中的汤汁清澈见底,连盆底的青花纹路都瞧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还冒著热气,这汤简直和白开水没两样。
沈砚端起装满豆腐丝的水盆,將豆腐丝缓缓滑入滚烫的高汤中。
细如髮丝的豆腐丝落入高汤,没有丝毫粘连,也没有沉底结块,它们瞬间在清汤中散开,悬浮在各个高度,隨著微波荡漾。
这画面,活脱脱就是锅里的雪景!老孙看了半辈子灶台,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清水变高汤,豆腐变飞雪!这哪是做菜啊?简直是变戏法!
老孙只觉得这大半辈子都白干了,连厨艺的门槛都没摸著,旁边的几个帮厨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看沈砚就跟看祖师爷似的。
叮,沈砚手边的怀表秒针走到十二。
“开笼!”他低喝一声。
帮厨垫著厚毛巾,一把掀开蒸笼盖,热气轰的散开。
青花平底盘里,那朵由猪肉和鱼肉混合拼成的牡丹鱼片,晶莹剔透,肉片边缘受热微卷,泛著油汪汪的亮色,真如一朵牡丹在盘中盛开!
“端走,上菜。”沈砚敲了敲托盘边缘,“脚下稳点,动作快点,別多耽搁,免得肉老了。”
小李哪敢怠慢,端起托盘一路小跑衝出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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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包厢內。
大领导坐在主位,揉了揉眉心,满脸倦容,王处长坐在侧边,半边屁股挨著椅子,神色紧张。
小李端著托盘,轻手轻脚推门进来,“领导,第一道菜,牡丹鱼片。”
青花瓷盘稳稳落在餐桌正中央。
大领导停下动作,盯著桌上那朵晶莹剔透的牡丹花,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大领导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十足的威严,“我三令五申,绝不允许铺张浪费!”
“现在的老百姓们连棒子麵都吃不饱,你在这里给我摆排场?搞这种华而不实的雕花菜?”
屋里气氛瞬间降低,几个区委干部嚇得直冒冷汗,纷纷低下头。
王处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这要是被定性为铺张浪费,明年的指標全得泡汤!
“领导!您误会了!”王处长连忙大声解释,“这绝对没超標,这菜就是用普通猪肉和菜市场买的鯽鱼做的!”
“別的东西是半点都没放啊!”
大领导冷哼一声,明显不信,普通猪肉和鯽鱼,能做出这卖相?
“领导,您尝一口就知道了!要是有半点山珍海味,我老王自己写报告请求处分!”王处长急得差点指天发誓。
大领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他倒要看看,这菜到底是不是老王说的那样。
筷子夹起一片花瓣,肉片极薄,甚至透光。
送入口中,牙齿咬合的瞬间,没感觉到一丝阻碍,肉片接触舌尖,立刻化开。
鯽鱼的极鲜与猪肉的醇香完美融合,经过反覆捶打的肉糜带著奇妙的韧劲,在口腔中彻底爆开,鲜汁四溢!
大领导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这味道!他以前在南边,吃过不少精细菜,可这道菜的鲜美,竟不输任何加了高端食材的大菜!
大领导一言不发,筷子再次伸向盘子。
第二口。
第三口。
连吃三口,大领导放下筷子,板著的脸放鬆了下来。
“好!”大领导重重赞了一声。
“老王,你没骗我,確实是猪肉和鱼肉!”
“能把最普通的食材融合到这种地步,这师傅的手艺,不错!”
王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领导您吃得惯就行,后面还有一道汤。”
话音刚落,小李端著巨大的青花瓷盆走进来。
大领导探头一看,直接愣住,清澈见底的高汤里,悬浮著无数细如髮丝的白色絮状物,不沉底,不结块。
“这……这是什么?”大领导满脸错愕。
“领导,这叫雪霽羹。”王处长亲自盛了一小碗,双手递过,“您尝尝,这白色的是豆腐。”
“豆腐?”大领导有些震惊,豆腐能切成这样?这得是什么刀工?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极度清鲜的汤顺著喉咙滑下,髮丝般的豆腐根本无需咀嚼,入口即化,顺著食道往下走,连带著他的老胃都跟著舒坦起来。
大领导长长吐出一口热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只觉从里到外透著股熨帖。
他手没停,一连喝了半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痛快!”
大领导放下汤匙,直勾勾的盯著王处长,兴致极高,“老王,你们区委食堂什么时候藏了这么一位国宴大师?”
“这刀工,这吊汤的火候,这可不是普通灶台能练出来的!”
“这手艺,放红墙里都绰绰有余!”
王处长满面红光,腰板挺得笔直。
“领导,这位不是咱们食堂的,是我特意从民间请来的一位年轻大厨。”
“民间大厨?还年轻?”大领导兴致更浓了。
手艺到了这个地步的厨子,哪个不是一把年纪?一个年轻人能有这功力?
“去!”大领导大手一挥,“把这位师傅请过来,我倒要见见,是哪位青年才俊!”
王处长立刻朝小李使了个眼色。
小李转身一路小跑,直奔后厨,他知道,这回的招待可是彻底长了脸了!
后厨里,沈砚正拿著乾净的白棉布,擦拭著柳叶薄刃。
砰!
门被一把推开。
小李快步冲了进来,脸色涨红:“沈、沈师傅!大领导要见您!快跟我去前厅!”
沈砚神色自若,將薄刃放回樟木匣子,啪嗒扣上黄铜锁扣,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
老孙下意识后退半步,把路让开,他心里彻底服了气,这手艺,自己下辈子也赶不上!
沈砚跟著小李来到招待室门外。
他停下脚步,从容地抬手抚平中山装上的褶皱,隨后推开厚重的木门,跨步而入。
屋里几人的目光全匯聚到了门槛处。
王处长刚站起身,准备介绍:“领导,这位就是……”
话音未落。
坐在主位上的大领导,看清了沈砚的脸。
霍地站起身!
红木椅子被猛地顶开,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