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憋了半天的火气终於有了地方撒,他大声应下,转身大步走向公家供料区。
大掌柜的目光一直追著他的背影。这小子真去拿公家料了。没有极品雪花粉,没有野山蜜,只用那发黄的富强粉。大掌柜盘核桃的手指停住,心里直犯嘀咕。福源祥这是真被激怒了,要自断后路?
孙掌柜摩挲著手里的翡翠鼻烟壶,压低嗓音道:“老哥哥,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那公家配的富强粉,连个筋骨都不好揉出来。福源祥这回,是硬生生把自己的路给走死了。”
大掌柜没有接茬,只是死盯著杨文学的手。
杨文学走到长条桌前,扯开公家配发的粗布口袋,用木瓢舀出两瓢微黄的普通富强粉,倒入自家的铁盆中。隨后他转身走向调料台,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绵白糖,一罐结了白霜的普通荆条蜜,又从竹筐里摸了两个鸡蛋。全是街头杂货铺里隨处可见的寻常物件。
“几位评委,两位掌柜,劳烦验验料。”杨文学將东西搁在红木长桌上,“这蜜也是最下等的荆条蜜,杂质多,底子泛酸。”
王大鼎將陶罐推向正明斋大掌柜。大掌柜探头看了看,罐底结著厚厚的白霜,表面还浮著些杂质。
“料没问题。”大掌柜退后半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小杨师傅,请吧。”
杨文学端著铁盆回到案板前。
沈砚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呷了一口茶。自打徒弟端起铁盆,他便收回目光再没往案板那边瞅一眼。
“王主任,几位评委。”沈砚放下茶盏,隨口道,“我这徒弟手脚慢,这炉点心还得费些功夫。今天天桥比试,同道眾多,大家乾等著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让后面排著的店铺带著自家的绝活,接著上吧。”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这也太狂了!徒弟在台上顶大梁,当师父的连看都不看,还有閒心让別人接著比!
王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点头赞同:“沈师傅说得在理,不能让街坊们乾等。下一家,味香斋,带著绝活上!”
孙掌柜本想看福源祥的笑话,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激灵。他咬了咬牙,冲自家徒弟使了个眼色。味香斋的徒弟哆嗦著端起刚出锅的“八宝芙蓉糕”,硬著头皮走向评委席。
另一边,杨文学动手了。
他將富强粉倒在柳木案板上,中间扒出一个坑,敲入两个鸡蛋,兑入少许清水。右手探入面堆快速搅动,很快搅成粗糙的面絮。他双手齐上,將面絮拢成一团。麵团发黄,表面粗糙,毫无光泽。
正明斋的大徒弟发出一声嗤笑,这成色,连正明斋学徒揉的馒头面都不如。
杨文学根本没理会,双脚分开扎稳马步,右手一把攥住麵团的一头,大臂发力,抡圆了胳膊將麵团高高举起,重重地往案板上砸去。
“啪!”
一声闷响传开,前排围观的街坊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味香斋的芙蓉糕刚摆上评委桌,几位评委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就被这巨大的动静震得齐齐转头。
大掌柜捏著核桃的手猛地收紧,他死死盯著那团逐渐起筋的麵团,后背直冒冷汗。从一开始的极品雪花粉,到现在的公家富强粉,福源祥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步步把他们逼进了死胡同。
“老哥哥,你怎么出汗了?”孙掌柜察觉到异样。
大掌柜没有出声,双手死死撑著案板。
十分钟过去,杨文学满头大汗,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全凭手腕那一抖的“寸劲”借力打力。原本粗糙泛黄的麵团,经过一番摔砸,彻底变了样,表面泛起一层油润的光亮,变得柔软透亮,筋骨十足。
杨文学双手捏住麵团两端轻轻往外一拉,越拉越薄,最后成功撑开成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王大鼎坐在评委席上,连手边的芙蓉糕都顾不上了,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他盯著那层薄膜,低声讚嘆了一句:“好腕力,好巧劲。”
杨文学鬆开手,利落地將麵团切剂子、擀卷,底部蘸上白糖和芝麻,顶部刷上荆条蜜水。手法全是最基础的白案操作。隨后,他將生铁烤盘送入泥方炉,猛拉风箱。
广场上,评委们勉强尝了几口味香斋和其他两家铺子送上来的点心,却吃不出个滋味,所有人的心思全飘到了那个泥方炉上。
隨著炉温升高,一股全新的味道从炉膛缝隙里飘了出来。
起初是烤白面的干香,没过多久,底下的绵白糖在高温下熬化,腾起一股浓郁的焦甜味。紧接著,顶上那层荆条蜜的香气窜了出来。麦香、焦糖香、芝麻香,蜂蜜香拧成了一股奇特的香气。
前排围观的街坊开始骚动。
“这味儿,真香啊。”
“比刚才那个翻毛自来白还馋人,我肚子都叫了。”
赵德柱挤在最前面,猛吸了两口香气,大声嚷嚷:“这才是咱们老百姓天天想吃的味儿!”
大掌柜闻著这股焦甜的麦香,脸色唰地白了。这味道一出来,他就知道,正明斋彻底完了。
“出炉。”
杨文学戴上厚棉手套,拉开炉门。几十个金黄的小麵包紧紧挤在一起,个个白胖暄软,底部的白糖和芝麻烤成了脆硬的焦糖底,滋滋冒著热气。
他端著烤盘大步走向评委席,捏住一个小麵包轻轻往两边一扯,內里扯出细密的拉丝,焦甜的麦香直衝鼻腔。
王大鼎捏起半个小麵包,送入口中。底部的焦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內里的麵包却软得不可思议。他细细咀嚼著,嚼了两口,愣了一下,隨即转头冷冷瞥了那两位老掌柜一眼,放下点心冷笑一声:“好手段,拿最普通的白面和糖,做出这种品质的糕点,这才是真本事,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给人乱扣帽子的人,强了不知多少倍。”
梅兰芳也拿起一个尝了一口,拿手帕斯斯文文地擦了擦手指。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自然早就看透了正明斋和味香斋刚才那番强词夺理的小人行径。他看向沈砚,缓缓开口:“沈师傅,这道点心没有宫廷的底子,全靠手艺人的苦功。能用最普通的公家料做出这等美味,才是真正的心里装著老百姓。这脱离群眾的帽子,我看是谁也扣不到福源祥头上了。”
老舍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两位面色煞白的老掌柜,笑著接话:“可不是嘛,手艺比不过,就拿材料说事儿。如今这公家料也用上了,味道还压了人家一头。接地气,得人心,福源祥贏得漂亮。”
这番话,连讽带打,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像几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两位老掌柜抬不起头。
王主任听著几位评委的表態,心里哪还能不明白,当即拿起大喇叭:“我宣布,这次天桥厨艺大比拼,头名,福源祥!”
铜锣敲响,台下的叫好声瞬间掀翻了天。
沈砚站起身,他没有看评委,也没有看欢呼的街坊,径直走到正明斋和味香斋的案板前。大掌柜和孙掌柜僵立在原地。
“大掌柜。”沈砚指著杨文学案板上剩下的那半袋富强粉,吐字清晰,“料,是公家的。蜜,是最便宜的荆条蜜。手法,就是一膀子力气。”沈砚直视大掌柜的脸,“这东西,寻常百姓吃不吃得起?”
大掌柜嘴唇直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掌柜跌坐在太师椅上,浑身发抖,死死攥著手里的翡翠鼻烟壶。他们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沈砚转身,走回福源祥的案板前。杨文学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激动与痛快。
“文学,把这盘点心端给王主任。”沈砚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吩咐道,“既然是公家配发的材料,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该交还给公家,让区工委的同志们也尝尝咱们的手艺。”
“哎!好嘞师父!”杨文学重重点头,端起生铁烤盘大步走向评委席。
安排妥当后,沈砚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位面如死灰的老掌柜身上。他掸了掸大褂上的灰尘,踱步上前。
此刻的广场上,街坊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这个年轻的主厨身上。
沈砚停在正明斋和味香斋的案板前,居高临下地看著浑身发抖的大掌柜和瘫软在太师椅上的孙掌柜。他看著两人,沉声道:“两位掌柜,手艺咱们比完了,这高下也分了。现在,是不是该算算咱们勤行的帐了?”
沈砚微微俯下身,盯著两人开口:“天桥这地界的规矩,两位应该懂吧?”
此话一出,大掌柜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猛地一晃。周围那些老字號的帮工师傅们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桥比武斗菜,输了的……可是要亲手摘牌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