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天桥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大伙儿都伸长了脖子。正明斋那边的泥炉最先有了动静,大徒弟用铁鉤挑开炉门。
火腿骨髓的浓香混合著枣泥的甜味,硬生生压下了广场上的杂味。
“金丝缠玉出炉!”
孙掌柜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大掌柜手里盘著的核桃重新转动,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味儿一出,算是稳了。
几个帮工手脚麻利地將烤盘端上评委席。
梅兰芳用细瓷勺切开一块。红褐色的枣泥中,白亮的骨髓油顺著切口流出。
王大鼎尝了一口,点头说道:“火候到了,骨髓的油脂全逼进了枣泥里,甜而不腻,透著荤香。正明斋的老底子,还在。”
大掌柜听到这句评语,腰杆顿时挺直了,看向福源祥的案板。香味再奇,也得看真章。翻毛自来白要是翻不起毛,那就是个死麵疙瘩。
杨文学站在泥炉前,眼睛死死盯著炉膛里那层幽蓝的暗火,心里默默数著拍子。差一息,皮就酥不透。
最终火候到了,杨文学戴上厚棉手套,拉开炉门。
不似寻常点心那般脂粉气重,也没那股子冲鼻的荤油味儿。一股子乾乾净净的麦香夹著果仁的清甜,顺著风不声不响地钻进大伙儿鼻腔。味儿不浓,却勾得人直咽口水。
杨文学端出烤盘。四周鸦雀无声。
烤盘里,二十六个白皮点心整齐地码放著。通体雪白,不焦不塌。
原本溜光的麵皮,这会儿全翘了边。天桥的穿堂风一吹,最外头那层薄如蝉翼的酥皮跟著直哆嗦,眼瞅著就要被风颳跑。
“翻毛……真翻毛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正明斋大掌柜手里盘著的核桃猛地一顿,两颗核桃死死卡在掌心。他紧盯著那隨风轻颤的酥皮,三十六层暗酥,没有几十年的手感,绝对起不匀。
杨文学端著烤盘,走向评委席。每走一步,盘里的点心都跟著发颤,酥皮沙沙作响。
赵德柱在红绳外头激动得直拍大腿:“稳住!文学,手別抖!”
烤盘稳稳落在红木长桌上。
王主任看著这精巧的点心,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师傅,这是您高徒的手笔,不如您先给大伙儿透个底?”
沈砚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语气平淡:“这是我徒弟,为了避嫌,我就不评价了。好坏与否,几位大家尝过便知。”
“沈师傅局气!”王大鼎竖了个大拇指。
梅兰芳放下青花茶盏,凑近烤盘。作为吃过见过的主儿,他对这精细糕点最是挑剔。他没有用刀叉,而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块翻毛自来白。
指肚刚一碰上,“咔嚓”一声轻响,最外头几片酥皮当场碎成了齏粉,扑簌簌往下掉。
“好轻的皮子。”老舍推了推圆框眼镜出声。
梅兰芳將点心送入口中,闭上眼,细细咀嚼。
大伙儿都屏住了呼吸,就等著这位名角儿点评。
片刻后,梅兰芳缓缓睁开眼,拿出手帕细细擦去指尖的酥皮碎屑,眼睛一亮。“好扎实的底功,好精妙的火候。”梅兰芳忍不住讚嘆,“这麵粉纯净,极难起筋;纯猪油起酥,稍有不慎就会澥掉。能把这两样东西揉捏出三十六层暗酥,薄得透光却丝毫不破,这手艺可不像个学徒!”
他回味著嘴里的余香,继续说道:“最难得的是这泥炉暗火的把控。多一分,则外皮焦黄;少一息,则內层夹生。这小师傅竟然能让热力均匀透进三十六层麵皮里,把纯猪油的腻味完全逼退,只留乾净的麦香。这等火候拿捏,没下过苦功夫,绝对练不出这等准头。”
王大鼎在一旁抓起一块咬下,连连点头,对著扩音喇叭大声附和:“梅先生懂行!大伙儿別光看这皮儿白,这暗酥的手法才是真功夫!没有成百上千次的摔打、摺叠,麵筋根本撑不起这等层次!这小子手上的力道和准头,可比那些金贵的馅料难得!”
梅兰芳这才略微提了一嘴內馅,做了最终定论:“至於这內里的乾坤,虽说用了极品果仁和野蜂蜜提鲜,但若没有这绝顶的酥皮压阵,也只是一团甜腻的杂烩。皮子托著馅儿,技法压著好料!金丝缠玉固然醇厚,但这翻毛自来白,吃的是个『雅』字。高下立判!”
王主任站在一旁,连连点头,拿起大喇叭:“这轮绝活比拼,福源祥,胜!”
锣声震天,台下街坊大声叫好。
正明斋大掌柜双手死死撑著案板,半句话也憋不出。一旁的孙掌柜自知技不如人,眼珠子一转,瞥见了案板上那半罐极品蜂蜜。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衝著王主任拱手嘆气道:“几位评委!福源祥这手艺確实高,我们认!可王主任,咱们今天办这比试,是为了响应公家號召,让老字號更好地服务老百姓啊!这野蜂透底蜜、极品雪花粉,加上宫廷御膳房的暗酥手法,这种拿钱砸出来的做派,寻常百姓谁吃得起?这脱离了群眾,手艺再高,又有什么用?”
全场安静下来。
正明斋大掌柜听出味儿来,立刻接过了话茬。他痛心地点点头,扬声说道:“孙掌柜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咱们老字號比拼,比的是能端上老百姓饭桌的手艺。
福源祥这手艺確实高,可那极品雪花粉,加上这繁琐的宫廷暗酥手法,那是伺候达官贵人的做派,寻常人家谁吃得起?若是离了这些天价好料和御膳房的老规矩,只用寻常白面猪油,还能有这般成色?咱们手艺人,终究是要为大眾服务的啊!”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交头接耳。
“正明斋这是输不起吧?不过福源祥这料和这宫廷手艺,確实太金贵了。”
“那可不,野蜂透底蜜,这等好东西一般人见都没见过。要是换成普通的料,不用那御膳房的法子,这徒弟还能做出这味儿吗?”
听著周围议论声起,大掌柜底气足了几分,他端著长辈的架子,似笑非笑地看著杨文学:“年轻人,靠著长辈砸金山银山堆出来的,终究是花架子。真要离了那些稀罕物儿,不使那些討好权贵的御膳房手段,你这手艺,还能剩下几分真章?”
这话不可谓不毒,几句话就把杨文学的苦功抹得一乾二净。杨文学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却咬著牙没有退缩半步。
高台上,沈砚放下了手里的青花茶盏。瓷盖磕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脆响,底下顿时安静了。他站起身,扫了眼那两位老掌柜,嗤笑一声开了口。
“这藉口找得倒是好听。”沈砚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底气,“既然两位掌柜觉得寻常白面见真章,行,今天福源祥就如你们所愿。”
沈砚指向福源祥的案板,看著杨文学吩咐道:“文学,给他们烤一炉蜂蜜小麵包。就用最寻常的白面和普通的蜂蜜,不用暗酥手法。我倒要看看,等这炉点心出来,你们还能编出什么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