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双手一拢,原本摊开的薄透麵团立马缩成了一团。他抓起案板边备好的一把粗盐,在掌心来回搓动,把手汗搓得乾乾净净,隨后他把麵团放入瓷盆,盖上一块拧乾的温热湿布,静置醒发。
隔壁案板前,正明斋的大徒弟余光瞥向这边,手里的擀麵杖下意识顿住了。
他十岁就在正明斋学徒,揉面这门功夫练了整整十年。中式糕点的规矩向来是揉、揣、擦,讲究个绵柔劲儿。杨文学那种大开大合的摔砸路数,根本没按老祖宗的规矩来。
他本想嗤笑对方胡来,可一看那麵团的水亮光泽和拉拽不断的那股筋骨,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手里的活儿也跟著慢了
“发什么愣!”正明斋大掌柜压低嗓门训斥,他手里盘了的核桃停了下来,节奏全乱。“时辰不等人!你那盆火腿骨髓再放就澥了!”
大掌柜两眼直勾勾盯著那个盖著湿布的瓷盆。福源祥到底从哪寻来的这些偏门手艺?先是市面上见不到的雪花粉,现在又是这闻所未闻的揉面法。本以为凭正明斋的底蕴,亮出“金丝缠玉”肯定能稳压一头,可这会儿心里却直犯嘀咕。
大徒弟被这一声喝骂惊醒,连忙收回视线,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汗,端过那盆奶白油润的火腿骨髓继续干活。
杨文学根本没理会旁边的动静,他拿过之前备好的干油酥,放在案板左上角,接著倒出剩下的半盆雪花粉,准备起水油皮。
做水油皮不能用蛮力,杨文学舀起半瓢凉水,兑入一点热水。食指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
水温刚好,能化开猪油,又不至於把面烫熟,他贴著盆边把温水倒进雪花粉里,左手倒水,右手五指张开,快速在盆里抄拌。雪白的麵粉遇水,很快被搓成了均匀的面絮。
他反手挖出一大块猪油丟进面絮,掌根压上,推、收、按、揉。没了刚才摔砸的动静,只剩麵团跟木案摩擦的沙沙声。猪油一吃透,水油皮立马变得光滑柔软,表面透著油润。他將水油皮揉成长条,双手齐下,揪出大小一致的剂子。干油酥也被均分成等份。
高台上。
梅兰芳放下青花茶盏,身子前倾:“水油皮裹干油酥,这是要做暗酥?”
王大鼎拍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好傢伙!双管齐下!那边新面点还在醒发,他这边插空做中式酥皮!这时间把控和手上的麻利劲,实在难得!”
老舍推了推圆框眼镜,指著台下:“王师傅,您看他这包酥的手法。”
台下,杨文学拿起一个水油皮剂子,掌心一压,放入干油酥。左手虎口收拢,右手拇指將干油酥往里按。一捏,一转,收口严丝合缝,一气呵成。
包好后,他拿起细长的小擀麵杖,从中间向两端发力,將麵团擀成长舌状,指尖一挑,麵皮捲成圆筒。这是第一次起酥。圆筒竖放,再次压扁、擀长、捲起。第二次起酥。麵皮在他手里翻转,层层叠叠的酥层全包进了光滑的表皮里。这就是暗酥,外表素净,吃的就是內里乾坤。
正明斋大掌柜紧盯著杨文学的手,“两开两合,这起酥的层数……”普通的酥皮点心做到十几层已是极品,杨文学这手法,起码是奔著三十六层去的。极品麵粉和纯净猪油的配合,让麵皮薄得透光却经得起反覆折腾。
杨文学將卷好的酥皮胚子码放整齐,他弯腰从樟木箱底层抱出一个青花瓷罐。盖子一揭,果仁的奇香混著醇厚的脂油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直接把正明斋的火腿骨髓味给压了下去。
前排围观的街坊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熟啊……”
“中秋节!福源祥那个卖疯了的大五仁!”
“对!那爷说有贡品成色的那个!”
人群中一阵骚动。
杨文学用竹片挖出大团馅料。金黄的核桃仁、白净的欖仁、饱满的瓜子仁,全靠碎冰糖和猪油裹成一团。每粒果仁都完整无缺,透著油亮。
沈砚靠在椅背上,这五仁馅是他前天夜里调配的。云南深山的老树核桃,广东增城的乌欖仁。之前做月饼是为了打稻香村的脸,今天拿来做暗酥,是为了彻底断了这帮守旧老字號的退路。
杨文学拿起一个麵皮胚子,大拇指在中间重重一按,四周麵皮翘起形成深窝。填入一勺五仁馅,虎口收拢,一点点將馅料往里送,不留空隙。收口捏紧,翻转。一个圆润饱满的麵团端正地立在案板上。没有模具压花,没有红绿素彩点缀,素麵朝天。
高台上,梅兰芳转头看向沈砚,轻声问:“沈师傅,这是当年御膳房的翻毛自来白?这么年轻的徒弟就能做出来了?”
旁边的王大鼎听得真切。作为同行大拿,他自然看出了门道。他激动地一拍桌子,凑近桌上的扩音话筒,声音顺著喇叭传遍全场:“好手笔!今天算是开眼了!福源祥这案板上做的,可是白案勤行的巔峰手艺——翻毛自来白!”
台下一片譁然。
“什么白?”
“御膳房的东西?”
王大鼎握著话筒,声音洪亮:“这东西对起酥要求极高!出炉后,酥皮轻得能隨风飘起!寻常师傅练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摸到门道!”
“这等绝活,搁在过去,哪个老师傅不是当命根子死死捂著?寧可带进棺材也绝不外传!”王大鼎眼眶微红,衝著沈砚拱了拱手,“沈师傅年纪轻轻,却有这等不藏私的心胸,把御膳房的底子传给一个学徒。单凭这份局气,四九城的勤行就得承您的情!今天区工委搞的这齣『公私合营,百花齐放』,算是办到老百姓心坎里了!”
人群瞬间沸腾,叫好声此起彼伏。
“说得好!”
“沈师傅局气!”
掌声如潮,另一侧的王主任连连点头,看向沈砚和王大鼎的目光充满讚赏。
而台下,正明斋大掌柜老脸一抽,手里盘著的核桃直接停住了。王大鼎那句“捂著藏著”,像个响亮的巴掌,甩在了他们这些百年老字號的脸上。三十年的底蕴,在这轻飘飘的一句“不藏私”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味香斋的孙掌柜攥紧了手里的翡翠鼻烟壶,压著嗓子发狠:“老哥哥,別慌!翻毛自来白那是多难伺候的活儿?这小子毛都没长齐,哪怕形似,火候也绝对拿捏不准,咱们还没输!”
大掌柜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沈砚。沈砚依旧稳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多抬半寸。察觉到台下的眼刀子,他也只是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看都没看一眼。
另一边,正明斋的大徒弟总算完成了金丝缠玉的包制。他拿起小刀,在生胚顶部划出十字刀口,红褐色的枣泥馅显露出来,骨髓的油脂顺著刀口渗出。卖相倒也气派。大徒弟抹了把额头的汗,总算稳住了阵脚。可听著周围全在捧福源祥,他这心里是怎么也硬气不起来。
杨文学顾不上听閒话,满脑子都是师父交代的火候和步骤。包好最后一个翻毛自来白,他转身走到泥方炉前,拉开炉门。里面的炭火烧得通红。他抓起一把细碎的木屑,均匀撒在炭火上。躥高的火苗立马被压了下去,闷成了一层幽蓝色的暗火。
文火慢烤,正是製作翻毛自来白的关键。火势过猛外皮焦糊,火势偏弱酥皮变死面。
杨文学將装满生胚的烤盘稳稳推入炉膛,铁门“哐当”一声合拢。幽蓝的暗火烘烤著生胚,一股子奇香隱隱在炉膛里弥散开来。全场人的目光全钉在了那个方寸大的泥炉上——就等这最后一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