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学收回视线,双手按在红木案板边缘。
“当——”
一声脆响炸开。区工委的干事抡起繫著红绸的木槌,狠狠砸在半人高的铜锣上。
“第一轮,比基本功!红白两案,全用公家统一配发的材料!计时一炷香!”王主任站在高台边缘,对著大喇叭高声宣布。
场地內立马忙活起来。红案那边,几把厚背菜刀同时剁在砧板上。白萝卜、土豆被切成细丝薄片,篤篤篤的切菜声连成一片。
白案这边,正明斋的大徒弟扯开案板上公家配发的面口袋,將略显发黄的普通富强粉倒入木盆中。味香斋的案板前,几个徒弟也开始麻利地和面。
杨文学没有碰自己带来的樟木箱。他规规矩矩地解开公家发的面袋子,舀出麵粉,又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清水。右手食指探入水中,停顿两秒,倒掉一半,从旁边的水缸里兑入半瓢凉井水。
水注入面盆。杨文学双手探入粉堆,十指快速抄拌。
揉面的动作起初很慢。他掌根抵住麵团,腰马合一,力透掌根。推、压、收,动作乾净利落。每一次掌根发力,都硬生生將麵团里的空气挤个乾净
之前两条胳膊抽筋的剧痛还刻在骨子里,正是这种痛感,他放弃了蛮劲,全凭手腕那一抖的“寸劲”。公家配发的普通麵团在他手里迅速成型,表面渐渐透出水亮,筋骨立显。
人群外围,杨树森踮著脚尖,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棉袄下摆。直到看见儿子双臂起落有板有眼,那悬了一宿的心才总算落回肚里。这手势,稳当!
赵德柱挤在警戒线最前面,看著杨文学那利落的架势,激动得直搓手。他强压著嗓门,对著旁边的伙计低声显摆:“瞧见没?这就是咱们福源祥的师傅,这劲儿拿捏得,到位!”
第一轮麵团揉毕。杨文学扯过一块乾净的湿纱布,严严实实地盖在麵团上。
高台上,王大鼎抚掌讚嘆:“沈师傅教了个好徒弟啊!就这普通的公家配给粉,都能揉出这等筋度和光泽,基本功太扎实了!”
沈砚笑了笑,没接话。
台下的大掌柜眉头一皱,死死盯著那麵团的光泽。他心里清楚,这等筋度绝非几日之功。这小子真有点东西。
没过多久,第一轮的基础比试便到了尾声。
“当——”铜锣再次敲响。
“基本功比试结束!接下来,亮底方,出绝活!各家可以用自带的料了!”王主任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全场。
场上气氛为之一变。
正明斋那边,大徒弟小心翼翼地端出了一盆奶白油润的极品火腿骨髓,异香扑鼻,惹得台下一阵惊呼,孙掌柜也让人亮出了味香斋秘制的果脯。
杨文学没有看旁边。他弯下腰,掀开半旧的樟木箱盖,双手捧出一个白铁皮面盆,稳稳搁在案板正中央。
盆盖一揭开。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盆里的麵粉白得赛雪。阳光一打,表面竟透著玉一般的质感,没有结块,没有一点杂色。
高台上,王大鼎猛地探出身子,直勾勾盯著面盆:“好傢伙,这麵粉!市面上可寻不著这等尖货。”
旁边的梅兰芳端起茶盏,眼神一亮:“这成色,怕是过了四道细绢筛的极品雪花粉,福源祥这手笔,確实惊人。”
沈砚靠在太师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梅先生,料好只是底子。手艺人,最终还得看手上功夫。”
台下。正明斋大掌柜的视线从面盆移到杨文学脸上。
孙掌柜捏著翡翠鼻烟壶,皱起眉头:“老哥哥,这福源祥哪来的路子?市面儿上的麵粉绝对没这个成色。”
大掌柜眼皮微垂,冷哼一声:“料是好料,可惜这白案的活儿,不是靠料堆出来的。火候、手感、眼力,缺一不可,一个学徒挑大樑,这极品雪花粉怕是要明珠暗投了。”
杨文学没有理会周遭的议论。他转身,再次从樟木箱里拿出一个稍小的瓷盆。
他倒出另外半盆雪花粉,拿出一个粗瓷罐,揭开盖子,一股醇厚的脂香扑鼻而来。挖出两大勺雪白的猪油,直接扔进麵粉里。这是干油酥。
揉干油酥是个细致活,杨文学敛住心神,掌根轻推,將猪油与雪花粉彻底吃透,团成圆球搁置一旁。就在眾人以为他要开始包酥时,他却转身端出了第三个面盆。
眾人齐刷刷看过来。他倒入极品雪花粉,兑水加糖,双手直接探入盆中,然后他没有用传统的揉面手法,而是双手抓住麵团的两端,猛地向上提起。
“啪!”麵团被重重地摔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正明斋的大徒弟手一抖,手里的擀麵杖差点掉在地上。
孙掌柜手里的鼻烟壶停在半空,瞪圆了眼:“这手法……如此大开大合,白案里哪有这种蛮干的规矩?”
大掌柜没有接话,只死死盯著杨文学手下的麵团。
杨文学双手抓住摔扁的麵团边缘,用力向外一扯。麵团被拉长,对摺,再次举起。
“啪!”又是一声巨响。整个案板都在震动。
高台上,老舍先生推了推圆框眼镜,面露惊奇:“沈师傅,这大开大合的手法,我倒是在东交民巷的洋人麵包房外头见过。”
沈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道:“手艺不分中洋,管用就行。先生且往下看。”
台下,杨文学的动作越来越快。摔打,拉扯,对摺。每一次摔打,麵团都在他手里眼瞅著起了变化,粗糙的表皮逐渐泛起水滑的亮光,筋骨越发强韧。
杨文学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未乱。高台上,王大鼎看得神色微变,禁不住赞道:“这小子用的是巧劲!看似蛮干,实则腰马合一,全凭手腕那一抖的寸劲在拉扯麵筋!”
杨文学心里跟明镜似的,必须在麵团发热前,硬生生把麵筋给砸出来。
沉闷的摔打声震得人心里发颤,原本嘈杂的人群视线都集中在这个满头大汗的年轻学徒身上。
直到杨文学停下动作,他双手托起那块麵团,表面水滑透亮,泛著一层油润的光泽。他用指腹轻轻捏住麵团的一角,缓缓向外拉扯。麵团没有断裂。
隨著他的拉扯,麵团被拉成了一层极薄的膜。阳光透过那层薄膜,清晰地映出杨文学手指上的纹路。
薄得透光,韧得像绸子。
四下里静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