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大周皇室来杀你……
书房內,李明夷微笑著拋出这句话的同时,观察著老宰相的神態。
范质先是露出无比错愕的神情,旋即转为片刻的茫然,再然后,他仿佛终於破开迷雾,捕捉到了真相。於是,昏花的老眼中,便只有恐惧与震惊!
“大周余孽!”
老宰相颤声吐出这个字眼。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若说此前是人在局中,当局者迷,此刻经李明夷点破,他如何还想不透?
这人,根本就不是黑旗派来的,也不是胤国的密谍,之前连续三次联络自己的,也根本不是北胤,而是……南周余孽!
是庙街上那一伙刺客!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门扉”与“黑旗”的代號,这才假借身份来欺骗自己挣脱昭狱署与禁军的保护。
单独外出。
目的就是诱骗自己这个老人家,来骗,来杀他……而之前几次三番的“放鸽子”,都是因为昭狱署的人暗中保护,他们无法下手,只能取消“见面”。
直到今晚,他们终於找到了机会……那场大火,是“调虎离山”………
范质全明白了!
他惊恐地颤抖著,长长的花白的鬍鬚簌簌抖动,眼晴瞪的极大,张口就要呼喊:“救”
可呼救声还没吐出,坐在椅子中的“黑衣刺客”就闪电般出现在他身前,左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也捏碎了“救命”两个字。
李明夷的右手同时探出,在范质的袍子后头一抓,將一把十分精巧的袖珍小弩箭夺了过来,丟在一旁。这东西原本摆在置物架上,像个“工艺品”,但实际上是能工巧匠手搓出来的小弩箭,真的可以发射。李明夷將范质摁在墙上,微笑道:“范大人不老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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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嗬嗬……”
范质被掐著脖子,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李明夷的手,可一个年迈的老头,如何反抗?
可李明夷却悄然鬆开了一点,让范质能够喘息,又无法大声说话。
“呼哧一”范质一张脸涨的通红,努力吸了几口气,明白自己已站在了死亡边缘,他努力挤出声音,“你想……要什么………”
这话粗听很奇怪。
李明夷方才已说过,要他的人头。
可范质很聪明,他意识到,这人必有所求。
否则何必与自己废话?
耽误时间,徒增风险?
“不愧是范大人,这时候还能维持基本的思考,”李明夷微笑道:
“很简单,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知道你这些年在朝为官,捞了不少钱,一部分么,自然回馈给了范家宗族,但还有一笔大钱,是你留给自己这一脉的,没有经手整个范氏,而是单独存了起来。”“老夫……”
“不要想著狡辩,我知道那些钱你没有藏在大周,而是机警地藏在了胤国,或许还分开藏匿?不重要,我只知道,你最大的一笔財富,放在了“万宝楼』內,对吧?把钱给我,我送你个体面。”李明夷平静说道。
这才是他肯冒著风险,也要与范质废话的原因!
他知道,这老头狡兔三窟,有钱的很,上辈子他在胤朝地图的时候,曾参与的一个事件,便涉及到这笔財富。
那是十年后的事了,范质告老还乡,不幸客死路上,颂帝派出昭狱署的人,潜入胤朝,试图寻回这笔外流的財宝。
不过,那件事並非直接任务,而是个剧情背景板,所以李明夷只知道有这笔钱存在,但並不知道获取的方法。这与“大还丹”不一样。
虽说目前,他与中山王府合作,还不缺钱,西厢记之后也会狠赚一笔。
但……
倘若目的是復国,多少钱都是不够用的,他必须为以后做准备,抓住一切搞钱的机会。
至少以后需要的时候,能拿得出。任何组织的发展,都少不了金钱的支撑。
“你……”范质张了张嘴,忽然问道,“我给你钱,你肯放我一条生路?”
“不会。”李明夷冷漠地道,“你今晚必死。”
范质惨笑一声,死到临头,这个卖国贼竟然出奇地冷静了下来,他冷笑道:
“既然如此,老夫为何要告诉你们?”
他已经明白,自己真的要死了。
哪怕这时候朝廷高手到来,可这名刺客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捏死他。而对方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又岂会放弃?
李明夷冷漠地道:
“但同样是死,也有不同的死法。我可以直接杀死你,让你以“遇刺』的方式死去。”
顿了下,他笑道:
“但我也可以换个方法,比如將你“救走』,然后面对外头那群朝廷鹰犬的追杀,你不慎身死。”“你选哪一个!?”
范质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两种死法有何区別?区別大了!
第一种,他是以大颂宰相的身份,被南周余孽所杀。死得“光荣”。
所以,至少京城范家,以及大周境內的整个范氏宗族不会遭受牵累。
哪怕之后被边缘化,衰落下去,但至少能延续。颂帝为了做给人看,也不会对范家子孙下毒手。可第二种……他就是以“南周余孽同党”的身份而死,再联想到近期自己三次外出的举动,这脏水甚至无法洗脱……
哪怕这刺客手段並不完美,可赵晟极那个心黑的,也可能假装看不出,顺手给范家扣上个大罪,抄家灭族……
“你……怎能如此歹毒!”范质双眼喷火,“有什么仇怨,冲老夫来,何以连累我子孙!”他年岁已经大了,一辈子荣华富贵都享受过,虽怕死,但更怕的是香火断绝。
李明夷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范质,你说得好,可你叛国通胤的时候可曾为子孙想过?
你投靠赵晟极的时候,可曾为后世想过?范家人依仗著你的权势,横行乡里,兼併土地,抬高物价,买官卖官的时候,你又可曾为以后想过?
话说的漂亮,仿佛在为自家人谋福,但以你的聪明智慧,又岂会不明白天道循环,一饮一啄间的得失道理?
你难道不知,你当下树的仇敌,迟早会化为烈火,將你范氏后代子孙吞没?
不,你当然知道,你若那般愚蠢短视,又如何能坐稳宰相的位置?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你只是名利薰心,你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你心中其实只在乎自己,你试图树立一个为了宗族而背负骂名的形象,可你心中若真的在乎后代,就不会做这种前人吃光抹净,后人遭报復的事了!
你只是享受这种名声,享受为“家族谋福』的名声,以此为自己的贪婪与怯懦寻找理由。
比起真正的福泽后代,你要的是此时此刻,当下整个范家,范氏宗族的族人对你的称颂。”范质沉默!
李明夷又笑了:
“不过人总是矛盾的,你虽然骨子里冷漠自私,但你从不是个热血冲头之人,小人心中又怎会有义气?你玩弄了一辈子权术,算计了一辈子利益。
所以,我知道我的任何许诺都无法骗过你,那索性我们摊开来做一笔生意,反正你是要死的,要么死后被所有范氏族人唾骂,你的祖籍为你树立的生祠被推翻。
要么,死后还能继续被范氏族人称颂个百来年,甚至更久。
哪条路,你来选。”
范质再次沉默!
他心下胆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在这个蒙面刺客面前,仿佛赤条条的,这个看上去年轻的过分的刺客,竞好似將自己的性格都算计了进去!
就仿佛……比自己都更了解自己……
而且,不知为何,他隱约总觉得这名刺客的双眼有些熟悉,就仿佛曾经见过许多次。
“我如何信你?”范质沉默了下,说道,“你也可以拿走了钱,但仍旧栽赃於我。”
李明夷这次沉默了下,才说道:
“自古君王无戏言。”
什么?
范质愣了下,他不明白,这个蒙面刺客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君王固然金口玉言,可你又不是君王……直到下一秒,李明夷抬起右手,忽然扯下面巾。
不。
不只是扯下面巾,他还將指头覆在脸上,將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缓缓揭下。
继而,一张无比年轻,带著稚气,也无比熟悉的面孔,映入范质眼帘。
这一刻,这位两次叛国的宰相如遭雷击,仿佛看到了恶鬼从地狱归来,无穷无尽的一双双手抓住自己的脚腕,將他拖曳进入无间地狱!
“陛……陛下………”
范质惊恐的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不会认错!
景平皇帝!柴承嗣!!
在过往的许多年里,范质与柴承嗣见过无数次,甚至在其身为太子的时候,范质还担任过一段时间座师,给柴承嗣授业讲课!
他本就是最熟悉景平的人之一,因而,甚至都没有怀疑眼前人是假扮的。
他就是景平!
可……怎么可能……陛下不是在逃吗?竞然一直藏在京城里?
不,他为何性格也大变……是因为遭受了连番巨变,少年一夜长大?
范质想不明白。
李明夷……不,大周景平皇帝居高临下,俯瞰颤抖的老宰相,金口玉言:
“范卿,事到如今,你仍执迷不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