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走下县委大楼的台阶,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拖沓。
晚风裹挟著初秋的凉意,轻轻吹过,拂过他的脸颊,带走了几分燥热,也吹散了会议室里残留的沉闷与压抑。
他站在台阶最下方,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清冽的晚风涌入肺腑,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许多。
龚丽君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的確,她说得没错,自己还是太沉不住气,太衝动了。
当著一眾常委的面,公然顶撞上级副市长,即便占著理,也终究失了分寸,坏了规矩。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县委大楼,办公区的灯光依旧亮著,透过窗户,能看到模糊的人影。
成海他们,应该还在向龚丽君匯报工作,斟酌著后续的安排。
这一刻,他也彻底理解了成海的无奈,理解了领导的做法。
他是副县级干部,是班子里的一员,如果今天他公然顶撞上级、叫板领导却无人管束,那以后其他人效仿起来,班子还怎么凝聚合力?工作还怎么推进?
这个头,绝对不能开。
呼...
何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心头最后的烦躁与懊悔一併吐出,迈开脚步,朝著县委大院门口走去。
此时的县城,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却依旧灯火通明。
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行人匆匆,步履匆匆地奔赴各自的归宿。
车流不息,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划破了深夜的静謐。
何凯走在人行道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还在反覆回放著今天的一幕幕。
他轻轻摇了摇头,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些繁杂的思绪甩出脑海。
眼下,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余的,不必多想。
就在这时,肚子突然“咕嚕嚕”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何凯这才反应过来,从中午忙到现在,他一口饭都没吃,早已飢肠轆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街角一家亮著灯的小餐馆上,脚步顿了顿,径直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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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不大,门面简约,里面却收拾得乾乾净净,桌椅摆放整齐,空气中飘著淡淡的饭菜香。
何凯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拿起菜单,隨意点了两个家常菜,一碗米饭,简单垫一垫肚子。
菜还没端上来,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震动声打破了餐馆的寧静。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跳出——边涛。
何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指尖滑动,接通了电话。
“边总啊,稀客啊,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轻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爽朗洪亮的笑声,穿透力极强,“何大书记,听这声音,没认错人吧?”
“你小子现在可是副县级大领导了,这还没把我这个老同学的號码刪掉啊!”
“怎么会?”
何凯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放鬆,语气恳切,“咱们可是大学时睡在对面铺的兄弟,就算我官做得再大,也不能忘了老伙计啊。”
“说吧,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哈哈,能有什么事?”
边涛的笑声依旧爽朗,“何凯,我今天可是流浪到你的地盘了,睢山县,你无论如何,也得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一面吧!”
何凯眼睛一亮,笑著说道,“这么巧?我现在就在县城里,还没吃饭呢。你具体在哪个位置?”
“是吗?那可太巧了!”
电话那头的边涛语气更显兴奋,“我在睢山大酒店,就是县城最好的那家,你现在过来吧,我在这儿等你!”
何凯低头看了看桌上刚端上来的两盘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心里犹豫了一下。
刚点的菜,不吃可惜,但老同学远道而来,又不能不见。
“你老兄这电话打得可有点晚了,要是早一点,我就不吃这顿了,一定让你请客吃点好的!”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哈哈,现在过来也不迟,菜我都点好了,就等你了!”
边涛的语气不容拒绝,“快点过来,別磨磨蹭蹭的!”
“行,等著我,马上就到。”
掛了电话,何凯无奈地笑了笑,招手叫来了老板,让他把桌上的菜打包,隨后付了钱,拎著打包盒,快步走出了餐馆。
看著手里的打包盒,他不禁想起了大学时光。
那时候,他们挤在狭小的宿舍里,一碗泡麵都能分著吃,如今,各自奔波,联繫也渐渐少了。
边涛,他大学时的上铺兄弟,性格爽朗,为人仗义。
本科毕业之后,没有选择考研,而是直接进入了一家知名基金公司的法务部。
后来偶尔听其他同学说起,他在公司里一路升职,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已经是法务部的经理了。
更让人羡慕的是,他还娶了当初的班花韩美媚,事业爱情双丰收,可谓是人生得意。
何凯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上睢山大酒店的地址,车子缓缓启动,朝著目的地驶去。
睢山大酒店,確实是县城最好的酒店,气派的大门前,停著不少高档轿车,灯火辉煌,远远望去,格外惹眼,与周围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何凯付了车费,拎著打包盒,快步走了进去。
按照边涛发来的包房號码,他穿过走廊,找到了对应的包房,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包房內灯火通明,装修奢华,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正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闹。
“何凯!”
边涛一眼就看到了推门进来的何凯,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力道十足,还是当年的模样。
“可以啊,我的兄弟,这都熬成副县级了,怎么还愁眉不展的?是不是当官当累了?”边涛笑著打趣,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何凯苦笑著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边涛身上。
一身量身定製的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手腕上戴著一块绿油油的劳力士水鬼,低调中透著奢华,一看就知道,这些年確实发达了。
“你这才是真的发达了,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可不便宜啊。”何凯笑著说道,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调侃。
“发达什么啊,就是混口饭吃,瞎忙活罢了。”
边涛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谦虚,脸上的得意却藏不住。
何凯的目光扫过偌大的餐桌,上面已经摆满了精致的餐具,还有几瓶包装精致的红酒,一看就价值不菲,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你这哪里是混口饭吃,这分明是大摆宴席啊,这么隆重,我可不敢当。”他笑著说道,心里却隱隱有几分疑惑。
边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拉著他往里走,“跟我客气什么,来吧,都是老同学,今天聚一聚,见一见,敘敘旧。”
何凯顺著他的力道往前走,目光扫视著桌上的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渐渐在脑海里对上了號。
都是大学时的老同学。
“李煒!”他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左边的那个胖子,笑著喊道。
李煒立刻站起身,腆著圆滚滚的肚子,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笑著说道:“哟,何大书记,还记得我啊,我还以为你当了大官,就把我们这些老同学忘了呢!”
何凯笑著摆手:“怎么会,咱们当年可是一起逃课、一起打球的兄弟,哪能说忘就忘。”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李煒旁边的女人身上,笑著说道:“韩美媚,好久不见,咱们当年的班花,这是跟边总一起来的吧?”
韩美媚缓缓站起身,一身时尚的衣裙,珠光宝气,妆容精致,眼角虽然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却依旧风韵犹存,嫵媚动人。
“何大书记,好久不见。”
她笑著开口,声音温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都老珠黄了,还什么班花啊,你就別取笑我了。”
何凯笑著说道:“这话可不对,女人到了这个年龄,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韵味,才是最有味道的时候。”
“哦?何大书记这么会说话,要不要尝一尝这份味道?”
韩美媚眨了眨眼,语气带著几分调侃,眉眼间满是风情。
她的话一出,包房內立刻响起一阵哄堂大笑,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闹。
何凯收起笑容,正色道,“那可不敢,这可是边总的人,我要是动了心思,边总还不得饶了我?”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边涛笑著拍了拍何凯的后背:“你小子,还是这么会开玩笑。”
何凯的目光又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瘦高个身上,笑著喊道,“张全安,你小子这几年去哪里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同学群里也不见你说话。”
张全安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脸上露出几分靦腆的笑容:“何凯,我哪能和你们比啊。这几年出了一趟国,也没挣到什么钱,这不,就回来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
何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必过多探寻。
隨后,他被边涛拉著,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刚一坐下,边涛就笑著说道:“何凯,跟你说个实话,我们可都没吃饭,就专门等你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电话打得这么巧,没影响你工作吧?”
何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县城?而且还知道我今天在开会?”
边涛脸上依旧掛著嬉笑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语气隨意,“何凯啊,你就別胡思乱想了,谁不知道你何大书记是个工作狂,这个点,十有八九还在县城忙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