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从那么小一点,一点一点地养大,手把手教她们走路、认字、识药。
她有些心疼。瞧这小脸瘦的,下巴都尖了。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得给她们补补,杀只鸡,燉锅汤。
小姐妹们就没那么会察言观色了。
她们几个正蹲在药圃边上拔草,看见萧青兰和萧青芷回来,扔下手里的草就跑了过来。
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围著她们转。
青兰姐姐,山外的世界怎么样啊?
青芷姐姐,你们有没有见过那些武林侠客?
他们真的那么英俊吗?瀟洒不瀟洒?
白衣飘飘,腰佩长剑,站在山巔上,风吹著衣角?
真的有登萍渡水的轻功吗?能从水面上走过去?
不会被淹著?
七嘴八舌的,问得又密又急。
萧青兰被问得没办法,只好一个一个地答。说外面的世界很大,路很宽,人很多,什么都有。
说武林侠客她也见过一些,和山下的村民一样,不是因为是侠客就长得好看的。
说轻功也有,和门派里的差不多,没有真的会飞的。
她说得很轻,很淡,那些问话的小姐妹们却听得眼睛发亮。
萧青芷偶尔补充两句,江湖里也有坏人,坏人是不讲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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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姐妹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路上遇见的那个男人。
不说他骑的红马,不提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些事像是被她们商量好了一样,关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只属於她们。
小姐妹们粗枝大叶的,看不出来,问完了自己想问的,一鬨而散,跑回药圃继续拔草。
齐敏站在药圃的另一头,没有走开。
她看著这些孩子,看著她们笑,看著她们闹,看著那两姐妹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她嘆了口气,很轻。
她虽未下山,可也不是真的放心她们姐妹俩。
从她们下山的那天起,她就託了江湖上的朋友暗中照看。
朋友传回的消息断断续续,有的详细,有的简略,但拼凑在一起,也足够让她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
出了那么大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个人在武林大会上的手段,她都听说了。
冤孽呀!只是出去见见世面,就迎面遇见了高山。
她抬头看著天边的云。
难道自己的两个徒儿也要经歷这一关吗?
回山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静。这座山不大,这个门派更小,不攀附,不结仇。
清清净净的,像山涧里的一溪水,慢慢地流,不急不躁。
自给自足的日子很简单。
早上起来,先练功,活动活动筋骨。
练完了,吃早饭,上山採药。药圃里种的那些不够用,有些药材得去山里找。
採回来的药,要洗,要切,要晒,要分类,要存进药柜。
下午,自由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齐敏从不强求这些孩子学什么。
她们对什么感兴趣,就学什么。她会的,她全都教;她不会的,她也不拦著她们自己去琢磨。
萧青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迷上了绘画。
一开始没人注意。她只是坐在桌前,拿著笔,在纸上画。
画的东西谁也看不懂,小姐妹们路过瞄一眼,捂著嘴笑,她不恼,也不解释。
纸画完了,就用树枝在地上画。
院子里的泥地被画得坑坑洼洼,像被一群鸡刨过。
起初画得很怪异,总是一些圈圈,大大小小的,有的连在一起,有的散著。
那些圈圈其实不是圈圈,是一匹马的马蹄印。
后来慢慢地有了些形状。也能认出来了。是山,是水,是树,是云。
萧青兰会偶尔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看她画。
两个人之间仿佛有某种默契。
萧青兰的酒葫芦被劈开了,做成了两个瓢。一个舀水,一个舀米。
她戒酒了。
齐敏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很欣慰。
她以为自己的劝说终於起了效果——喝酒伤身,喝酒误事。
齐敏不知道的是,萧青兰戒酒只是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嘱咐。
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会是个什么心情。
萧青兰开始勤奋地练剑。天还没亮就起来,一个人站在门口的老松树下练,她的进步很快,连齐敏都感到意外。
练剑之余,她就站在山路旁边的那块大石头上出神。
小姐妹们从她身后经过,都放轻脚步,悄悄地议论。
大师姐在悟道呢。
听说武功练到一定境界,就要静坐参禪,感悟天地。
只有当师父的知道,这妮子不是悟道,是在想男人。
齐敏有时候真想把这俩犯魔怔的小丫头赶下山去,让她们想找谁就找谁去。
找到找不到的,死心了,也就回来了。
可是江湖凶险,她又怎么放心?
她们被人骗了怎么办?
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回不来了怎么办?
她不敢想,不能想,想了就睡不著。
自己这个师傅豁出老脸,带她们去找人家?
又怎知人家不是只当成一次萍水相逢?
自古美人爱英雄。
可是英雄会记得每一个美人吗?
很难说。
那些英雄的眼睛看著远方,看著天下。
身边的花花草草,看过了,就过去了,不会回头。
有多少男人会珍惜她们女人?权倾天下,身边又有多少鶯鶯燕燕?哪会记得她们这小山丘上的小姐妹?
女孩子的成长,情竇初开,方兴未艾。又有几个是说得出口的?
怕说出来,就真的该放下了。可不说,又放不下。
就那么悬著,吊著,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有时候年少时的一眼,就是一辈子的意难平。
齐敏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看著她们著急。
逍遥侯的故事在江湖上广为流传,甚至传到了她们这个偏僻的小门派。
千里驰援,荡寇平海,一件件传奇的故事,在弟子们之间流传开来。她们围坐在一起,听那惊险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那些故事里的英雄,就是她们青兰师姐和青芷师姐心里藏著的那个人。
萧青芷的画技进步很快。她好像把所有的想念都倾注在了笔尖上,
画树,树就有了姿態;画花,花就有了顏色。
直到有一日她画了一匹马,神骏的,四蹄腾空,鬃毛飞扬,像要从纸上衝出来。马背上坐著一个人,一个男子,瀟洒,不羈,笑容灿烂。
別人看了,就觉得那个人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萧青兰站在桌前,看著那幅画,发呆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