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湖上的人再也不提“红綾剑”这三个字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名號——朱雀。
    一个人代表了一个堂口。
    诸葛玲玲觉得大差不差。
    朱雀也好，红綾剑也好，叫什么都不耽误吃饭。
    只要有饭吃，叫什么都行。
    问题是她现在吃不上饭。
    大半个月都是飢一顿饱一顿的，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月两月，是月月如此。
    月初发薪俸那几天，大鱼大肉，呼朋唤友，恨不得把酒楼搬空。
    到了月中，开始算计著吃。
    到了月底，兜里比脸还乾净，连馒头都得掰成两半，早上吃一半，晚上吃一半，中间那顿省了。
    饿得胸口都瘪了，系腰带的时候要多打一个结。
    诚然，堂主的月俸比普通弟子高很多。
    可那么多平时一起挨饿的兄弟都看著，她总不能吃独食吧？
    月初领了银子，大家坐在一起，山珍海味，最好的酒，最贵的菜。流水一般上来。
    侠客山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南疆的山珍，沿海的海味，蕃邦的果蔬。海外的香料。还有来自草原的牛羊肉。
    那真是皇帝一般的日子。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边的、熬不到头的月底。
    共富贵的兄弟们没有因为贫困而拋弃她。这是她最感动的地方，也是最让她头疼的地方。
    感动是因为他们讲义气，头疼是因为他们跟她一样穷。大家都是兜比脸乾净，相顾无言，一起挨饿。
    到了月初，又是把这几天挨的饿都吃回来。
    如此循环，周而復始，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诸葛玲玲不是没有过机会。
    她曾经一度差一点就成为风雪山庄的庄主。
    风雪山庄，那是侠客山庄最重要的分支之一，粮餉丰厚。庄主的位置，是能开小灶的。
    她觉得自己终於要过上地主婆的日子了——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
    结果山庄落成之后，她被大家统一投票赶了出来。
    明面上的理由是，风雪山庄需要寻踪探案的人才。
    而诸葛玲玲作为四大堂主之一，不应该长期离开侠客山庄，毕竟朱雀堂的事也需要她管。
    不能两头都占著。
    话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就是吝嗇。
    不就是蹭你们几顿饭吗？
    我一个女孩子，能吃多少？一顿饭能吃你一头牛？一斗米？一壶酒能喝你半斤？至於把我赶出来？
    翅膀硬了，不再是那个没有我连路都不敢走的小团体了！
    她骂归骂，骂完了自己也觉得理亏。
    她一顿饭能吃掉人家好几天的口粮，挨著个去蹭，过日子的人哪能受得了？
    她知道柯向北家资颇丰。
    诸葛玲玲找到他，很认真地说：“你聪明，我武功高。我们在一起正好互补。不如你娶我吧？”
    她想的是柯向北肯定不会娶她。
    一个男人，即使不娶，也会对向自己表白的女人心生几分愧疚。
    有了愧疚就好办，不好意思拒绝她的蹭饭请求了吧？
    不好意思看著她挨饿了吧？
    但柯向北不是一般男人。他一眼就看透了那点小伎俩。
    只给了一句话：“我拿你当朋友，你却想讹我？”
    碰壁之后，她又找到马兰。
    “小兰花，我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钱。你那么会算帐，不如我娶你吧？”
    马兰忽然举起算盘，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诸葛玲玲抱头鼠窜，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跟马兰提这事。
    然后她就被驱逐了。
    其实诸葛玲玲也就是嘴上花花。
    真要有人娶她，她一准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怕被人管著，怕那个“娶”字后面跟著的一大堆麻烦——婆媳、妯娌、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光想想就头疼。
    她寧愿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花光了银子就饿著，饿不死就行。
    也不知跟谁学的，就想撩拨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男的女的，只要熟悉了，她就忍不住要撩拨一下。
    这个坏毛病让她眾叛亲离，大家都不爱搭理她了。
    尤其是月底几天。
    风雪山庄的人都是板板正正的。她这样的就特別突兀。
    没办法，只好又回到侠客山庄。
    紫鳶不会嫌弃她。紫鳶那个人，不会因为你穷就看不起你。
    但她会把人当驴使。
    诸葛玲玲是朱雀堂主，那就得干朱雀堂主的活。
    她不敢跟紫鳶嘴上花花。
    万一哪天紫鳶说“好啊，你娶我吧”，她怎么办？
    真娶？她可不敢。人家是真敢娶，然后把她当驴使，连钱都要管起来。
    那就啥都没了。
    侠客山庄的人不嫌弃她。
    因为跟她一样的人有很多。
    大侠也是要吃饭的，但大侠是豪迈的，不拘小节的。
    於是他们就跟诸葛玲玲一样，月初大鱼大肉，月底啃馒头喝凉水。谁也別笑话谁，都是一条藤上的苦瓜。
    那些怀著朝圣心態进入山庄的年轻人，总是能在山庄的各个树底下看到这种半靠在树上、嘴里叼著一根草、闭著眼睛晒太阳的傢伙。
    他们以为这是一种瀟洒，一种隨意，一种不为外物所累的豁达。
    他们把这种行为叫做“江湖气”，叫做“侠客风范”，叫做“不拘小节”。
    其实是饿著肚子不想动，动一下多消耗一分。
    不吃，饿；吃，没钱。
    不如不动。
    某日，太阳西斜，阳光被拉得很长，从树梢落到树根。
    那道光遮在诸葛玲玲脸上的时候，她才从大快朵颐的美梦中醒来——她嚼了两下，嚼到一嘴毛，呸呸呸地吐出来，发现原本叼在嘴角的狗尾巴草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一点穗子。
    咽下去了？
    诸葛玲玲哭的心都有了。
    以前闯荡江湖也是三天饿九顿，怎么就没现在这么可悲过？
    那时候也吃过草，可就是觉得自己坚韧刚毅，很了不起。
    那时候饿著肚子还有一股气撑著，觉得自己是在做大事，是在行侠仗义，是在替天行道。
    饿著肚子也精神抖擞，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打起架来嗷嗷叫。
    现在呢？饿著肚子就只想躺著，连话都懒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