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三分钟前。
    县政府大院里，冬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光禿禿的梧桐树杈上。
    院子角落里停著几辆半旧的军绿色吉普，更多的是干部们上下班骑的二八大槓自行车。
    自行车的车把上还掛著买菜的网兜，一股子安逸又陈旧的气息。
    就在这片朴素到掉渣的景象里，一声囂张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寧静。
    吱嘎——！
    一辆通体鋥黑，车漆在阳光下能晃瞎人眼的“大头”轿车，以一个极其霸道的姿態甩尾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车头那个三叉星標誌闪著刺眼的亮光。
    这玩意儿，整个番茄县的人別说坐，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嚯！”
    “嘛玩意儿啊这是？”
    大院里听到这囂张的剎车声，窗户后面瞬间探出无数个脑袋。
    传达室的大爷刚端起搪瓷缸子，一口热茶还没咽下去，就差点被这动静给呛著。
    大爷正准备衝出去喝止，那辆黑色大奔的后车门已经“嘭”地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只擦得油光鋥亮的义大利皮鞋先探了出来，紧接著，一个穿著骚红色双排扣西装的靚仔钻出车厢。
    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能当镜子照，脖子上那条小拇指粗的大金炼子晃得人一阵眼晕。
    靚仔身后，又鱼贯而出两个穿著黑西装戴著墨镜的跟班。
    跟班每人腋下都夹著一个公文包，俩跟班往靚仔身后一站，那气场，活像港岛电影里出来收帐的。
    大爷刚到嘴边的呵斥，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只见那靚仔理了理西装领口，几步走到传达室窗口。
    他囂张的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露出一口大白牙，蹩脚的港普里透著一股子客气。
    “阿伯你好啊，我系伟民国际的钱伟民啊，请问一下，赵建国赵县长的办公室，在边度啊？”
    大爷愣愣地指了指二楼。
    “多谢阿伯！”
    钱伟民从兜里摸出一张百元面额的港纸，不由分说塞进王大爷手里。
    然后，他带著两个跟班风风火火就往楼里冲。
    赵建国刚掛了省里领导的电话，心里正为“加担子”的许诺激动，办公室的门就被秘书小秦猛地推开。
    “县……县长！”小秦气都喘不匀。
    “楼下……楼下来了个港商，说是港岛伟民国际的钱……”
    话还没说完，一道风风火火的红色身影已经挤开小秦，一阵浓烈的髮胶混合著古龙水的味道直衝进来。
    正是钱伟民。
    他根本没给赵建国反应的时间，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办公桌前。
    然后一把抓住赵建国的手，上下使劲摇晃，嘴里是那口辨识度极高的港普。
    “赵县长！哎呀赵县长！我可算搵到你啦！”
    赵建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表情怪异，手还被攥得生疼。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啥情况，钱伟民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我！钱伟民！我代表我寄己，同我公司上下所有员工，向姜神医的英明神武，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啊！”
    他嗓门极大，情绪激动，脸上那副表情根本不是来谈生意的。
    活脱脱一个见到了偶像的狂热粉丝，硬生生把庄严肃穆的县长办公室，变成了大型追星见面会现场。
    赵建国：“……”
    他看看钱伟民那张写满“崇拜”的脸，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西装保鏢。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钱……钱老板，你先坐，先坐下喝杯水。”赵建国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指了指旁边的待客沙发。
    “誒——不坐不坐！”钱伟民摆摆手，从跟班手里接过那个公文包，“啪”地一声放在赵建国的办公桌上。
    “赵县长，我这次来呢，系带著我们港岛人民沉甸甸的订单来的啦！”
    他掀开公文包，里面不是钱，而是一沓列印著英文和繁体字的採购意向书。
    “你都唔知道啊！姜神医的『东方松露』在港岛已经不是商品，是身份的象徵啊！”
    钱伟民的语速极快，唾沫星子横飞。
    “那些个太平绅士，豪门阔太，以前天天捧著洋人的黑松露。”
    “现在见了面不问別的，就问：『喂，你搞到姜神医的东方松露没啊？』”
    “搞不到，你都不好意思一起坐下来饮下午茶！”
    “我现在家里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赵县长，我这次来就一件事，催货！”
    “我要货！有多少我要多少啊！”
    听著钱伟民这番话，赵建国的表情从哭笑不得，逐渐转为凝重。
    他心里清楚，这番话或许有夸张的成分。
    但东方松露的潜力，却是实实在在。
    “钱老板，你先別急。”赵建国示意他冷静。
    “不瞒你说，咱们这边刚处理完一些內部问题，生產上……確实遇到了点瓶颈。”
    赵建国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指了指远处红星大队的方向。
    “原材料，我们已经通过建大棚解决了。”
    “但想要量產，光有原料可不行，厂房还在建设中。”
    “厂房？”钱伟民眼睛一亮，“建得怎么样了？带我去看看！”
    半小时后，钱伟民那辆扎眼的黑色大奔在无数路人惊奇的目光中。
    碾过顛簸的泥巴路，最后停在了县郊河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
    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几十个村民喊著號子在打地基。
    远处，几排厂房的钢筋水泥框架已经搭了起来，初具雏形。
    钱伟民一脚跨出车门，鋥亮的义大利皮鞋“噗”的一声，直接陷进了工地的虚土里，沾上了半脚泥。
    但他却毫不在意。
    他绕著已经建好的厂房框架走了一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厂房是有了，可里面空空如也，除了水泥柱子就是通风的窗户洞。
    別说生產线，连张板凳都没有。
    就这？
    拿什么给他的订单交货？拿手搓吗？
    赵建国跟在他身边，有些尷尬地解释。
    “设备……我们已经打了报告上去了，但从採购到安装调试，没个三五个月恐怕下不来……”
    钱伟民停下脚步。
    他看著眼前这片空旷的厂房，脸上的狂热粉丝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商人的精明和审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隨后转过头看向赵建国。
    “赵县长，这些都是小问题啦。”
    钱伟民搓著手，脸上又换回了那种粉丝见偶像的期待和忐忑。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时候能让我拜见一下姜神医？”
    “姜神医也真是，她也不告诉我她住哪里，不然我都直接杀到她家里找她去了。”
    他有些抱怨地补充道。
    “我还给她带了港岛最新款的化妆品和首饰，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听到“化妆品和首饰”，赵建国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他拍了拍钱伟民的肩膀，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道。
    “钱老板，我劝你啊，那些东西可千万別拿出来。”
    “为咩啊？”钱伟民不解。
    “那丫头的男人，醋劲儿大得很。”赵建国朝红星大队的方向努了努嘴。
    “別说送东西，你就是多看她两眼，那傢伙都能把你从村东头瞪到村西头，不带喘气的。”
    钱伟民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赵建国也跟著爽朗地笑了起来，“这样，钱老板你先回县里招待所休息一晚。”
    “我估计这会儿姜棉那丫头正腻歪在家里呢，谁叫都不好使。”
    “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你上门，咱们一起去见她。”
    钱伟民点点头，目光却再次扫过那几栋空荡荡的厂房框架，眼神闪烁。
    ……
    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