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站在那里,从始至终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萌肩膀上,拇指在她小小的肩胛骨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他能感觉到女儿的身体很稳,呼吸也很匀,完全没有被面前这对母子的阵仗嚇到。
他心里其实挺感慨的,小萌站在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的胖男孩面前,被一个成年人指著鼻子威胁,居然连个哆嗦都不打。
他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你自己能行”的鼓励,
但另一只手已经暗暗攥了一下,万一那女人真扑上来,他隨时能把小萌整个拽到自己身后去。
小萌像是感应到爸爸的目光,仰起小脸来看他,嘴角还弯了一下,然后才把脸转向胖男孩母子。
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站得像根小竹竿,声音清清脆脆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又没做错事,警察才不会抓我呢。”
她顿了顿,手指头往胖男孩那边一指,
“我看到你欺负一个小妹妹,抢她的玩具,还推她,我才过去阻止你的。
你是坏人,我是见义勇为,警察叔叔会表扬我的。”
她说完把下巴一扬,那股子正气从头到脚透出来,旁边的几个大人听了都忍不住互相递了个眼神,有人低声说了句“这孩子真行”。
江映雪看著小萌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之前第一次带小萌去小区游乐场,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抢她的滑梯,
小萌当时嚇得把手里的饼乾都丟了,躲到她身后死死攥著她衣角,头都不敢抬,后来还是她出面去跟人家家长说的。
那时候的小萌跟现在站在草坪上这个小姑娘,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不知道陈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是每天接送上下学,周末带著去公园走走,
睡前给读两页故事书,看起来都是些最日常不过的事,可小萌身上那股子怯生生缩著脖子的劲儿,
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种敢往前站、敢开口说理的底气。
她又抬头看了陈峰一眼,他依然没急著插嘴,也没替小萌回答任何一句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女儿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
江映雪忽然觉得心里特別踏实,那种踏实感从脚底一直升到嗓子眼,让她忍不住轻轻呼了一口气。
旁边围观的游客这时候已经越聚越多了。
长颈鹿区那边本来人就多,草坪这边的动静一闹,呼啦一下围过来二三十號人,
有推著儿童车的,有手里拿著烤肠啃的,还有几个小伙子举著手机从人缝里往里探。
人群自动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把小萌和胖男孩母子圈在中间。
有人在后面垫著脚张望,嘴里问著“怎么了怎么了”,前面的人就压低声音给后面传话,一个传一个,没一会儿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了个大概。
最先开口的是一个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车里头坐著个不到一岁的小孩,叼著奶嘴瞪著眼看热闹。
她把婴儿车往旁边挪了挪,確保自己不在任何人的视线死角里,然后提高了声音说:
“小姑娘你別怕,我们都看见了,等会儿警察来了,我可以帮你作证。”
她说完还特意朝小萌点了点头,脸上带著那种当妈的人看见好孩子时由衷的欣赏。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戴著棒球帽的年轻小伙子也往前迈了半步,他把手机举了举,屏幕对著人群晃了一圈,说:
“对,我一直在旁边看著,从头看到尾。
那小男孩先抢人家东西,还是个粉兔子那种毛绒的,抢完了还推了人家小女孩一把,那小女孩摔地上了哇哇哭。
这小姑娘是过去帮忙的,让那胖小子把东西还回去,胖小子不听,还先伸手去打人。
小姑娘就躲了几下,后来把胖小子挡开了,胖小子脚底下绊了一下,摔草地上,也就这样了。”
他把手往下一压,做了个“结束”的手势,
“没怎么他,真没怎么他。”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爷子拄著拐杖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拐杖在草地上篤篤点了几下才站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但特別稳:“我老头子也看见了。
那小男孩的妈妈一直在旁边看戏,靠在那个栏杆上,手里还拿著杯奶茶,自己儿子抢人家东西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儿子被小姑娘拦住了她倒跳出来了,哪有这种道理?”
老爷子说著还摇了摇头,拐杖又在草地上点了一下,
“现在有些人啊,自己孩子错到天上去了她都不管,別人孩子一抬手她就嚷嚷。”
这些话一句一句钻进胖男孩妈妈的耳朵里,她的脸色开始变了,刚才那种趾高气扬的红润褪下去,换上来一层灰白。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围观的人根本不给她接话的机会,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也跟著点头:
“对对对,我从头到尾都看见了,那个胖小子自己动手打人,小姑娘一直在躲,身手挺利索的,
最后把他放倒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借他自己的劲儿绊了一下,摔下去之后小姑娘就鬆手退开了。
他妈妈衝过来的时候,那胖小子正自己往地上坐呢,其实他早就爬起来了,看见妈妈来了才又坐下去的。”
她说著自己都笑了,用手推了推眼镜,
“我闺女也在旁边看著呢,我都跟我闺女说了,学学人家小姐姐,遇到不公平的事要敢说话。”
小萌站在人群中间,一双耳朵把这些话全收进去了。
她一开始还绷著小脸,后来听到越来越多的人帮她说话,嘴角就开始慢慢往上弯,弯到后来整个小脸都亮起来了,跟朵小花似的。
她转过身来,对著刚才说话的年轻妈妈、棒球帽年轻人、老爷子、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一个不落地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头髮辫子垂到脸前面去了,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
“谢谢叔叔阿姨,谢谢爷爷,你们都是好人。”
声音脆亮亮的,跟敲小铃鐺似的,听得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哟这小丫头,真懂事,真招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