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团队里所有人都还没有走。
测试间的灯亮著,几台电化学工作站嗡嗡地运转著,屏幕上的曲线一条一条地往外蹦。
赵工蹲在扫描电镜前面,调整著焦距,盯著屏幕上的微观图像。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嘶”了一声,把图像放大,然后截图保存,站起来就往陈峰那边跑:
“陈总!你看这个!”
陈峰凑过去看屏幕。
那是一张鋰金属表面的截面照片,放大倍数挺高,能看到表面那一层的微观形貌。
对照组样品的表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细小突起,像一片长满了荆棘的荒地。
而用了第三个配方改性材料的样品,表面平整得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几乎看不到任何树枝状的凸起。
只有极个別的位置有一点浅浅的起伏,但跟对照组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陈峰盯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测试数据调出来,拉到循环测试那一页。
两千次充放电的循环刚刚跑完,容量保持率显示在屏幕右上角——96.3%。
整个测试过程中,电压曲线没有出现过异常的波动,內阻的变化也在正常范围內,说明没有发生短路。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楚。
赵工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哑:
“这个……真的抑制住了?两千次循环,没有枝晶?我是不是看错了?”
“数据就在这儿。”陈峰指著屏幕上的数字,又指了指旁边的微观照片,
“两千次循环,容量保持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三。
显微镜照片也拍得清清楚楚,表面光滑,没有枝晶。
这个方案,可行。”
他说完这句话,把数据导入电脑,生成了一份完整的测试报告,pdf格式的,带图表、带照片、带测试条件说明,一共四十多页。
他隨手把报告存到共享盘里,然后转过身,看著身后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技术员,笑了一声:
“都愣著干什么?收拾东西,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做下一轮验证。”
几个技术员这才回过神来。
刘工第一个走到测试台前,自己把数据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他看得特別仔细,每一条曲线、每一个数据点都没放过,还专门把微观照片打开,放大到最大倍率,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扫完了,他站直身体,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著镜片,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八天……”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真的不敢相信。
八天,解决了困扰行业十年的难题。
陈总,您这已经不是天赋了,您是怪物。”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上扬,是那种憋了很久终於可以笑一下的表情。
王工也凑了过来,他拍了拍陈峰的肩膀,用了不小的力气,拍的陈峰肩膀晃了一下。
“陈总,我之前对你的医术和电机故事还半信半疑。
说实话,我当初来面试的时候还琢磨过,这人是不是吹的。
今天我信了,彻底信了。”
他说完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了一些,像是在確认面前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站在那儿的。
赵工年轻,情绪最外露。
他直接把手机掏出来,对著屏幕上的曲线图和微观照片拍了好几张,然后低头打字,估计是往什么群里发了。
发完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陈峰竖了个大拇指:
“陈总,以后我就跟著您干了,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戴眼镜的刘工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
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把目光从数据上移到陈峰身上,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陈峰收拾好实验台上的物品,把用过的研钵和模具洗乾净放回柜子里,把白板上的字擦掉,关上测试设备的电源。
他脱掉白大褂掛在门后的掛鉤上,转头对大家说:
“今天就到这儿,大家辛苦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做下一轮验证。”
走出研发中心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回到家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简简单单几样,都是热乎的,盘子边上还冒著白气。
小萌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个粉红色的小碗和一双小筷子,碗里盛了小半碗饭,饭上搁著一块她没捨得吃的排骨。
她正眼巴巴地看著门口的方向,两条小腿在椅子边一晃一晃的。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光著脚丫子就跑了过去。
陈峰刚把门推开一条缝,她就已经扑上来了,两条小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的裤子上:
“爸爸回来了!”
陈峰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小萌今天乖不乖?”
“乖!我今天自己把玩具都收拾好了!妈妈说要自己收玩具才是好孩子,我就全部收进箱子里了,一个都没落下!”
小萌搂著爸爸的脖子,小嘴不停地说,语气里带著那种“你快夸我”的得意劲儿。
陈峰抱著她走到餐桌前坐下。
江映雪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碗里的饭压得挺实,冒了个尖。
她又夹了两块排骨搁在饭上面,然后才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
“听说你今天又攻克了一个固態电池的技术难点?”江映雪问。
她说话的语气挺平淡的,但陈峰听得出来,她问得认真。
陈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燉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香混著酱香在嘴里散开。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鋰枝晶生长。
搞定了,一共八天。
比预想的还快了两天。”
江映雪正在给他夹菜,筷子夹著一片青菜正准备往他碗里放,听到这句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你再说一遍”的意思:
“鋰枝晶生长这个难题,我听行业里的朋友说过,是固態电池最核心的障碍之一。
很多大公司投了上亿资金,搞了好几年都没解决,你八天就搞定了?”
陈峰把筷子放下来,看著她,脸上带著一种“又让你吃了一惊”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著:
“界面接触七天,鋰枝晶生长八天,两个技术难点加起来十五天。
接下来还有生產工艺和成本控制,这两个相对容易一些,应该用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