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十分心疼陈峰,让人在研发中心楼里收拾了一间屋子当临时休息室,里头床铺被褥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但他去睡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实验台旁边那把带靠背的转椅上往后一仰,胳膊搭在扶手上眯一觉,有时候眯个二十来分钟自己就醒了,揉揉脸接著干。
头两天,团队那几个人干活儿的状態还是別彆扭扭的。
老刘嘴上不说什么,但手上动作明显带著一种“隨便陪你折腾”的敷衍。
小李倒是挺积极,但他没做过这种界面层的方案,心里没底,每一步都得回头问陈峰確认。
陈峰不嫌烦,问什么答什么,有时候问一句他能把前后原理从头到尾捋一遍,说得明明白白。
到了第三天,情况开始变了。
他们按照陈峰的配方压了第一组样品出来,上测试台一跑,数据出来的时候老刘盯著屏幕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没说话。
那组样品的界面电阻比他们公司之前做过的最好数据低了整整一成多,而且重复性很好,三块平行样品的离散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老刘放下列印出来的数据单,扭过头看了陈峰一眼,那眼神跟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里头那层质疑的壳裂了道缝。
陈峰没停。
第一组样品只是验证了配方方向是对的,离最优还差著一截。
他带著团队调整过渡层里那几种材料的颗粒度配比,一遍一遍地压片、组装、测试,每次调整幅度都不大,但每次都往前推一点点。
系统在他脑子里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优化固態电解质与电极界面结构,界面电阻降低百分之十五,物理学熟练度加一百八,化学熟练度加一百七。】
【调整界面过渡层材料配比,离子电导率提升百分之十二,化学熟练度加一百九十五,物理学熟练度加一百八十五。】
【优化界面接触工艺参数,界面结合强度提升百分之二十,物理学熟练度加二百零五,化学熟练度加一百九。】
这些提示一条接一条往外蹦,陈峰瞄一眼就过去了,顾不上多想,手头上的活儿不能停。
老刘这时候已经完全不在质疑了,他主动把研磨和压片的活儿揽了过去,因为他手稳,做出来的片子厚度均匀性最好。
小李负责测试那块儿,每出来一组数据就把曲线导到电脑上跟上一组做对比。
其他几个人也各有分工,整个团队从最开始的各怀心思,到这会儿已经拧成了一股绳,
实验室里头除了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几句技术討论,基本上没人说閒话。
第五天的时候,出了一档子事儿。
有一组样品的阻抗数据突然反弹了,比第三天的结果还差了一截。
小李盯著屏幕反覆测了两遍,確认没操作失误,回头喊陈峰。
陈峰走过来看了一眼数据,又去看样品,翻来覆去查了半天,最后发现问题出在压制时的升温速率上。
那天的压片机温度控制出了点波动,升得比设定快了那么几度,就这几度的差別,让过渡层里那种关键材料的部分晶粒发生了非预期的相变。
陈峰没发火也没著急,让老刘重新配了一锅料,亲手盯著升温曲线,把速率严格控制在一个更窄的窗口里。
再压出来的样品,数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
这事儿过后,团队里最后那点儿將信將疑也没了,连老刘都不再说“试试看”这种话,而是直接问“下一步怎么调”。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组循环伏安测试跑完,陈峰把数据导进电脑里生成报告。
屏幕上那些曲线图一条条铺开,电流响应、电压平台、阻抗谱的奈奎斯特图,所有的指標都落在了一个相当漂亮的范围里。
他盯著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个表情在他这张平常不太有波澜的脸上已经算明显的了。
他伸手把电脑屏幕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肩膀往两边扩了扩,听到骨节咔吧响了两声。
身后那几个技术人员还聚在显微镜那儿,老刘正歪著头看新样品的截面结构,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转身衝著陈峰,声音里带著一股子短促的气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儿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
“陈总,这个界面层的结合度……我干这行八年了,见过的样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个绝对是最好的那一档。
跟理论模型预测的几乎完全吻合。”
小李摘了护目镜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这七天瘦了一圈,眼眶有点发青,但眼神亮得嚇人。
他接话说:“我原来真觉得固態电池这事儿就是个骗局,
那么多大公司搞了那么多年都搞不出来,咱们这种刚成立的小公司怎么可能碰得动。
今天看了这个样品的数据,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信了。”
旁边另一个技术员没开口,这傢伙平时话就少,闷头干活儿的那种。
他正坐在电脑前面翻来覆去地看数据,手指头在键盘上敲来敲去把图放大缩小,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最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转过身对著陈峰,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直愣愣地竖了个大拇指,竖完了又转回去接著看数据了。
陈峰冲他们笑了笑,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东西。
量筒归位,样品盒摞好,废料桶盖紧,白板上的方案图他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拿板擦擦乾净。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明天开始做循环寿命测试,先跑五百次看看衰减曲线,如果没问题的话直接上一千次。
这几天大家辛苦了,回去好好歇一歇。”
几个人应了一声,有的开始脱白大褂掛墙上,有的还在磨蹭著多看两眼样品。
陈峰没等他们,自己先出了实验室的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边走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过了一刻钟,小萌那个点儿肯定已经睡著了。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进去,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乾净的t恤和休閒裤,拿了车钥匙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