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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兜兜转转
    当年罗斯国侵瓦剌,他瞒著沈凡调兵遣將,事后挨了顿狠训,可沈凡心里清楚,正是这份“先斩后奏”的胆魄,才叫人放心。
    世道在变,车轮滚滚向前。
    工业化一日千里,百姓眼亮了、心活了,皇权註定要退一退、让一让。
    这时候,朝廷更需要一位脊樑挺直、手腕结实的掌舵人。
    沈凡不指望子孙个个英明神武,所以更需一位敢顶雷、敢断事、也能兜住局面的老臣。
    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脾气是够硬,骨头是够硬,可硬得硌人、硬得扎手,满朝文武敬而远之,谁愿跟他掏心窝子?
    光有稜角,没有黏合力,终究难当大任。
    左挑右选,兜兜转转,还是郑永基最称手。
    重授首辅詔书一出,朝堂上竟无多少波澜。
    那些老油条早从沈凡多年空置首辅位的沉默里咂摸出了味道,大朝会上宣布旨意时,人人垂首敛目,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唯独督察院几个御史,嗓门拔高了几分,不过也没掀出什么浪花。
    远在开封府的郑永基接到詔书,连包袱都来不及打整,只隨手抓了件外袍裹上,便飞马直奔洛阳。
    进宫叩首,三跪九叩,谢恩之声字字鏗鏘。
    沈凡温言勉励几句,隨即开口:“爱卿既已復掌內阁,那豫南巡抚一职,依你之见,何人堪当?”
    郑永基略一沉吟,拱手道:“启稟陛下,云贵总督沈广之才干卓然,微臣以为,此职非他莫属。”
    迁都之后,豫南巡抚实为大周第一等封疆大吏。
    沈广之眼下虽统管云贵两省,可一旦调赴豫南,实为跃升一步,担子更重,权柄更实。
    郑永基话音刚落,沈凡心头一动,想起那人来——
    苗疆之乱,前朝拖了十数年未解,沈广之上任三年,刀兵未歇、文书不断,硬是把盘踞深山的苗寨一一收服,边地自此夜不闭户。
    “沈广之確有手段,”沈凡指尖轻叩案沿,眉峰微蹙,“可朕忧心的是——他若一走,云贵群山又起烽烟,该当如何?”
    对於沈凡的忧虑,郑永基也束手无策,只得硬起头皮进言:“陛下何不急召云贵总督沈广之回京面圣?让他当面举荐几个堪用之人——
    依微臣所见,沈广之能在短短数月內稳住西南乱局,麾下必有能征善战、心思縝密的干才。”
    “爱卿所见甚明!”沈凡頷首应允,隨即侧身唤道:“小福子,即刻擬旨,火速传召沈广之进京述职!”
    “奴才领命!”
    正事议毕,沈凡神色一松,笑著打趣:“听说前些日子郑贵妃隨太后赴开封大相国寺礼佛,半道上被你撞个正著,当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可有这回事?”
    “臣罪该万死!”郑永基扑通跪地,“实乃臣教女失当,污了宫闈清誉,请陛下责罚!”
    “快起来,莫跪著了!”沈凡朗声一笑,示意左右扶他起身,“朕哪是兴师问罪?倒是要恭喜你——你们夫妻同女儿阔別多年,得空便携夫人一道入宫,好好敘敘骨肉情分!”
    “臣……叩谢天恩!”郑永基喉头一哽,眼眶霎时泛红,伏地再拜。
    离宫归家,郑永基刚把消息告诉夫人沈氏,沈氏眼圈立马就红了,转身便催人备轿,执意要即刻进宫。
    郑永基忙拦道:“夫人且慢!天色已近黄昏,不如先递个请安帖,明日一早再入宫更妥当。”
    “老爷说得是,是妾身心急乱了分寸……”沈氏这才抬头望见窗外西沉的日头,轻轻按了按胸口,缓了口气。
    那一夜,她辗转反侧,几乎未合眼。
    次日天光微亮,沈氏顶著两团浓重青影,匆匆扒了几口粥,隨手抓把香粉往眼下抹了抹,便独自登轿入宫。
    “父亲怎没同来?”郑贵妃昨儿就得了信,说是皇上特许双亲同入宫省亲,今晨却只见母亲一人,眉间掠过一丝落寞。
    沈氏温声笑道:“娘娘还不晓得您爹那副倔脾气?五更刚敲过,他就穿戴齐整上朝去了。”
    “嗯……”郑贵妃垂眸轻应,嘴上没再说什么,可一抬眼瞧见母亲鬢边新添的几缕霜色,鼻子一酸,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娘娘怎么又哭了?”沈氏心口一揪,伸手便去抚女儿的手背。
    郑贵妃摇摇头:“女儿没事,就是乍见娘亲,一时没忍住。”
    望著女儿清减的下頜与单薄的肩头,沈氏喉头一热,泪珠也滚了下来:“这几年,真是委屈你了……”
    “女儿哪儿苦?皇上待我向来宽厚。”
    “可你比从前瘦多了啊……”沈氏指尖轻触女儿腕骨,声音发颤,“圣上既这般体恤,怎的身子反倒一日弱似一日?可是心里压著什么事?”
    郑贵妃低头绞著袖角,声音低如蚊蚋:“娘也知道,女儿进宫六载有余,承宠不少,偏生……肚子始终没动静。
    瞧著旁人儿女绕膝,我夜里常睁著眼到天明。”
    “太医可曾细诊过?怎么说?”
    “只道脉象平和,臟腑无碍,是思虑过重,鬱结於心……劝我放宽心。可娘,这事叫人如何放得下?
    六年过去,女儿年岁渐长,再拖两年,容顏一衰,怕是连陛下的影子都难见上几回——那时想求一子半女,更是难於登天。”
    沈氏听著,心口像被攥紧似的疼,可又分明使不上力。
    皇家医学院建院以来,太医院早已网罗天下名医,连他们都束手无策,外头那些坐堂郎中,又能指望几分?
    她仍强打精神宽慰道:“你別灰心,回去我就同你爹合计,托人打听有没有隱於市井的妇科老手。”
    “哪还寻得到?”郑贵妃苦笑摇头,“太医院里专攻妇人的名医,哪个不是三朝元老?他们尚且无方,外头的大夫,怕是连脉都不敢搭。”
    ……
    沈氏满怀热望踏进宫门,却抱著满腹酸楚跨出宫墙。
    郑永基下朝归家,见夫人枯坐窗边,神情黯淡,便上前轻问:“可是哪里不顺心?或是娘娘托你带什么话给我?”
    沈氏默默摇头:“都是闺房私语,老爷不必掛怀。”
    见夫人不愿作答,郑永基便唤来隨侍贵妃入宫的大丫鬟细问,这才摸清郑贵妃心底的隱忧。
    略一沉吟,他转向沈氏,语气篤定:“娘娘说得没错,宫墙之外,名医如凤毛麟角。但夫人且宽心——老爷我定当倾尽全力,遍访杏林高手,为娘娘调理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