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並未等待回答。
转回头,继续迈著优雅的步伐前行,仿佛刚刚只是隨口一问。
但那侧头时惊鸿一瞥的眼神,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轻语,却像轻柔的羽毛,精准地拂过顾见川的心尖。
顾见川彻底呆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傻傻地杵在雪地里,连爪子都忘了抬起。
寒风卷著雪沫掠过它的鼻尖,它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雪蜂在同时振翅。
不是……也不只是尾巴好看。
是眼睛。是刚才那样看著它的眼睛。
是耳朵。是抖动的、银白的耳尖。
是说话时微微上扬的、仿佛带著蜜糖气味的尾音。
是……是整个斐。
平时的斐就好看,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斐……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一种让它心口发紧、喉咙发乾、尾巴根都莫名酥麻的不一样。
“咕咚。”
顾见川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冰凉的空气划过灼热的喉咙。
接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臟炸开,顺著血管奔涌向四肢百骸!
它被烫得一个激灵,终於从呆滯中惊醒。
“汪呜!”
它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变调的叫声。
然后像颗被发射出去的毛茸茸炮弹,猛地朝前衝去!
它没头没脑地衝到言斐前面,又急剎车转过身,巨大的爪子刨起一片雪雾。
想说点什么,张开嘴,却只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舌头好像打了结。
“斐!斐!”
顾见川最后只能笨拙地、反覆喊著这个名字。
绕著言斐转圈,尾巴摇得像个失控的螺旋桨,几乎要带起小型旋风。
它想凑近,又不敢像平时那样莽撞地蹭上去;
只能急得用鼻子去碰言斐垂在身侧的尾巴尖,碰一下,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然后再碰一下。
“好看!”
过了许久,它终於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大得嚇了自己一跳。
“都好看!每天都好看!今天特別……特別特別好看!眼睛!耳朵!声音!全都好看!”
它语无伦次,逻辑全无,只是把心里最直接最澎湃的感受吼了出来。
吼完,它自己先愣住了,似乎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火山爆发般的直白给震住了。
隨即整张狗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耳朵和尾巴同时僵住。
太害羞了。
它“嗖”地一下,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闪烁著羞赧和无限欢喜的蓝眼睛,偷偷瞄著言斐。
它喜欢言斐刚刚看它的模样,眼尾微微挑起,显得神气极了。
要是能一直这么看著它就好了......
它还喜欢言斐总是优雅从容的步伐;
喜欢他梳理毛髮时一丝不苟的专注;
喜欢他教训自己时明明嫌弃却藏不住关心的眼神;
喜欢他捕猎时闪电般的迅捷;
喜欢他疲惫时靠著自己沉沉睡去的信赖;
喜欢他身上的味道——清冷的雪混合著阳光晒过的乾草和一点点独特的、只属於言斐的气息。
它都超喜欢。
顾见川胸腔里那满满当当的喜悦几乎要炸开来,可它那简单的狗脑子实在找不到合適的表达方式。
於是,它选择了一种最直接、最耗费体力的——
开始在雪地里,绕著言斐,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巨大毛绒球,来回疯跑、蹦躂!
旋转!跳跃!它闭著眼~~~
灰白色的身影带起一片片雪雾,尾巴摇得像要起飞,嘴里还发出快活的、毫无意义的“嗷呜汪唔”的混合音。
言斐起初还淡定地看著,但很快就被这高速旋转的“毛绒陀螺”晃得眼晕。
一圈,两圈,三圈......眼前只剩下灰白的残影和飞扬的雪沫。
“好了,傻狗,停下。”
言斐忍不住开口。
再这么转下去,他不晕,这傻狗自己也得晕。
果不出其然。
顾见川这傻狗果然把自己绕晕了。
跟喝醉了酒一样,四肢不听使唤地划拉起来。
前爪往左,后腿往右,脑袋晃悠,尾巴甩成八字。
在雪地上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一套“蜜汁醉拳”。
言斐:“......”
他默默抬起一只爪子,捂住了眼睛。
最后,顾见川一个重心不稳,四肢僵硬地岔开,保持著一种极其可笑的姿態。
像根被突然冻住的木头,“噗通”一声,直挺挺地侧倒在了雪地里,溅起好大一片雪花。
世界终於安静了。
围观全程的001闭了闭眼。
造孽啊。
看出来宿主和男主是真爱了。
这要是换它对象,早八百年带著家当跑路了。
言斐放下爪子,走到那摊“狗饼”旁边,用鼻尖碰了碰顾见川湿漉漉的鼻子。
顾见川的蓝眼睛半睁著,还在转著蚊香圈。
舌头耷拉在嘴边,呼哧呼哧地喘气,显然还没从自转和“醉拳”中彻底清醒过来。
“晕了?”
言斐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调侃。
“汪......有点......”
顾见川含糊地应著,试图爬起来。
结果爪子一软,又趴了回去,只能无辜地眨巴著眼睛看著言斐。
言斐终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出爪子,帮顾见川拂去脸上沾著的雪粒。
“笨蛋。”
他轻声说,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说完,团成一团安静守在顾见川身边,等它清醒。
夕阳的余暉给雪地镀上金边,也照亮了雪地上这温馨又好笑的一幕。
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早,天空染著苍茫的灰紫色。
新的一天,言斐和顾见川结束了一天的狩猎,叼著猎物往回走。
顾见川嘴里含糊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晃悠,显然心情很不错。
当然,它就没有那天心情不好的。
就在他们经过冰湖边缘时,一阵压抑的狼嗥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言斐远远望去,是上次在冰川裂隙上方“路见不平”的那支狼群。
此刻,它们正焦躁不安地聚集在冰湖一处顏色明显异常、呈现暗蓝色的区域周围。
低嗥著,用爪子试探性地刨著冰面,却不敢过於靠近。
冰面上,一个巨大的窟窿赫然在目,冰冷的湖水正在翻涌。
而在那窟窿边缘,一只体型格外高大健壮的白狼正用前爪死死扒著脆裂的冰缘。
它大半个身子都浸在刺骨的湖水中,显然在挣扎中耗尽了力气,正一点点向下滑去,情况岌岌可危。
言斐立刻认出了那只陷入险境的巨狼正是上次在冰川裂隙上,帮了他们的头狼。
顾见川也认出了那只狼。
初到陌生雪原,茫然又飢饿的自己,被那巨大白狼“接济”过。
虽然当时对方只是吃饱了无心为之。
但那顿食物对那时的它而言,无异於雪中送炭。
后来遭遇狼群围攻。
它当时全部心神都在对抗头狼和保护言斐身上,无暇细看。
但事后听言斐的描述,直觉告诉它,两次出现的,应是同一只狼。
它一直想找机会当面道谢,却苦於没有再见。
没想到,竟是在对方如此狼狈危急的时刻重逢。
“斐,我得帮它!”
“好。”
言斐放下口中猎物,目光快速扫过现场。
脆弱的冰面、焦急却无从下手的狼群、以及冰水中命悬一线的狼王。
直接靠近救援只会增加冰面崩塌的风险。
“待著別动。”
他对顾见川低语一句,隨即转身,跑向湖边那片枯死的灌木丛。
牙爪並用,迅速扯下一根藤蔓。
他们的靠近立刻引起了狼群的警觉。
公狼齜出利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挡在前方。
幽绿的眼睛不善地盯著这一狐一狗,显然將他们视为潜在的威胁或趁火打劫者。
言斐停下动作,没有与狼群对峙,而是將目光投向狼群中仅次於首领的一匹灰黑色巨狼。
“我们只想救它。用这个。”
他示意了一下口中的藤蔓。
“我们是来报恩的,上次你们救了我们。”
凯恩目光在他和顾见川身上扫了一圈,確认它们威胁不大后。
示意身后的同伴安静下来。
“你们要怎么救?”
它焦急道。
“我去把藤曼递过去,你们等会咬住往回拖。”
“好。”
言斐將藤蔓一端塞进顾见川嘴里,自己叼起另一端,谨慎地探出爪子,轻触冰面。
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斐!小心冰!”
顾见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忙提醒道。
“放心。”
言斐给了它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往前爬。
他几乎是將身体完全贴在冰面上,四肢极其缓慢地交替挪动。
饶是如此,身下传来冰层呻吟不断,像隨时会崩断的琴弦,拉扯著所有旁观者的神经。
终於,在它们紧张的注视下,他成功抵达了距离狼王仅几步之遥、冰层稍厚的位置。
他鬆开藤蔓,用爪子將其末端推向狼王嘴边。
“咬住!”
冰水中的狼王抬起沉重的头颅,冰冷的湖水顺著毛髮滴落。
它认出了顾见川,也看到了言斐,更看到了那根伸到嘴边的藤蔓。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嘴,死死咬住了藤蔓末端。
“顾见川,拉!”
言斐喊道。
“嗷!”
顾见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全身肌肉賁张,四爪深深陷入泥土,开始奋力向后拖拽!
其余狼学著顾见川的样子,也用牙齿咬住藤蔓中段,加入了拖拽的行列。
“一、二、拉!”
顾见川喊著號子拼命用力。
在顾见川和眾狼的合力,沉重的狼王一点点被从冰窟窿里拖了出来!
当狼王彻底离开冰面,回到安全的地面,岸上的狼群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呜咽。
顾见川鬆开嘴,瘫坐在岸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舌头吐得老长。
好久没有拖过东西了,累死它了。
言斐也迅速从冰面退回岸上,抖落爪上的冰碴,走到顾见川身边。
狼王挣扎著站起来,它浑身都是冰渣子,但好在精神还不错。
甩了甩头,在言斐和顾见川面前停下,幽深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了许久。
“我,格雷,”
它郑重开口。
“欠你们一条命,和一份情。”
说完不等他们开口,只留下一句等著,转身便朝远处跑去。
其余狼看了它们一眼,转身跟隨格雷迅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雪原深处。
“斐,你说它们去干嘛了?”
顾见川好奇道。
“它们去找谢礼了。”
“谢礼?给我们的?”
“嗯。”
“它们还挺客气的呢,上次它们不也帮了我们嘛。”
“它给我们接著就是。”
救下狼王的意义不一样。
有些东西收了更好。
“噢。”
顾见川不是很懂,但言斐都这么说了,它也不再多问。
凑过去舔著言斐的爪子。
“肯定很冷吧,我帮你舔舔。”
言斐都习惯了它不打招呼就搞偷袭,看它一眼隨它去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狼群去而復返。
格雷它们合力拖回了一头体型不小的成年驯鹿。
將鹿拖到言斐和顾见川面前放下。
格雷看著那鹿:
“鹿,谢礼。”
顾见川看著熟悉的动物,狗脸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声咕噥:
“怎么又是鹿......”
自从它之前无意中说过一句小驯鹿可爱,它们都碰见並吃了好几次鹿了。
好在那些鹿都没它可爱。
言斐还是最喜欢它。
言斐神色如常,对著格雷点头:
“多谢。但这份礼,太珍贵了。”
冬天的食物不好获取,这么大一只鹿,够它们吃好几天了。
“值得。”
格雷开口。
“行,那我们就收下了,也谢谢你们上次帮了我们,还有那次给它食物吃。”
言斐指了指顾见川。
“如果日后有需要我们帮得上忙的,儘管提。”
“好。”
格雷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在雪原上,不要小看任何一种动物,即使它很弱小,甚至是食物的存在。
兔子急了都咬人。
等格雷它们走后,言斐和顾见川费了一番功夫把鹿运回去。
將鹿小心藏好,顾见川围著言斐绕了个圈,討好道。
“斐,看在食物充足的份上,明天我们睡懒觉可以吗?”
“你哪天没睡懒觉?”
言斐瞥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