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的夏日午后，顾见川遇见了那个惊艷他整个人生的洋娃娃，也第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从同学家打完游戏回来，他路过街角一家新开的店。
    只是不经意地一瞥，橱窗里那个半人高的洋娃娃就深深攥住了他的目光。
    在这之前，顾见川的喜好向来是赛车和变形金刚，对这类可爱玩意儿从来不屑一顾。
    他觉得那是小女孩玩的东西。
    可这个，不一样。
    漂亮的洋娃娃穿著一身挺括的击剑服，下巴微扬，神情骄傲地站在橱窗的光里。
    就在对视的那一瞬间，有什么直直撞进了顾见川的心口。
    那一刻，他觉得对方简直就跟他弟弟一模一样。
    虽然他根本就没有弟弟。
    原先他妈妈倒是问过他要不要弟弟、妹妹。
    当时顾见川觉得家里有他一个小霸王就够了，没同意。
    可现在，他看著那张小小的脸，心里的喜欢满得快要溢出来。
    要是他的弟弟长这样，他做梦都要笑醒。
    顾见川趴上玻璃，轻声对著里面说话：
    “你好呀。”
    “你真好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洋娃娃。你愿意来我家吗？”
    顾见川望著它，眼神亮得发痴。
    橱窗里，言斐的目光轻轻扫过窗外那个小不点儿。
    ......嘰里咕嚕的，在说什么呢？
    他在橱窗里晒著太阳，正舒舒服服的，却被这个小不点搅了清静。
    还想把他带回家？
    想得倒挺美。
    言斐在心里悄悄翻了个白眼。
    顾见川还在外面自言自语地跟言斐说话：
    “我去问问老板多少钱，等我带你回家。”
    ——王爷爷可不在家。
    言斐默不作声地想。
    果然，不一会儿，顾见川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老板不在，今天没办法带你回家了。”
    他语气低落，可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不过没关係，我明天一定会来！”
    明天王爷爷也不会在。
    而且......
    我可贵得很呢。
    別以为一直夸我，我就会跟你走。
    言斐傲娇地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顾见川莫名觉得，洋娃娃脸上的表情好像更得意了。
    但他偏偏就喜欢对方这副神气的模样。
    跟著笑了起来。
    他又在橱窗外逗留了好一阵子，直到天色渐暗，再不回家就要挨骂，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明天一定要等我啊！”
    临走前，他又回头叮嘱。
    ——才不等你。
    言斐轻轻偏过头。
    等到店铺完全暗下来，言斐跳下橱窗，按下遥控，拉拢窗帘隔开外面的视线，接著打开了店里的灯。
    灯光一亮，原本安静的店面顿时生动起来。
    “斐，今天外面那人缠著你说了那么久，都在讲什么呀？”
    一只三花猫模样的玩偶轻巧地走过来，好奇问道。
    “他想把我买回去，还一直说好听话夸我，想用糖衣炮弹迷惑我。”
    言斐跳回王爷爷为他准备的小软床，一本正经地说。
    “太可怕了，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三花大惊失色。
    “可不是嘛，还好我一眼就能识破。”
    言斐扬起嘴角。
    “斐真厉害！”
    “那当然啦。”
    被一人一猫念叨著的顾见川，此刻正在厨房里缠著妈妈要零花钱。
    “妈，我想买东西。”
    “买什么？”
    顾妈把鸡蛋敲进碗里，隨口问。
    “买一个洋娃娃。”
    “你以前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吗？”
    “以前是以前，可这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特別好看......我觉得我对他一见钟情了。”
    顾妈笑出声来，压根没把儿子的话当真：
    “臭小子，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毛还没长齐，倒是学会说大话了。”
    “我就是知道！我特別喜欢他，您就给我买了吧。”
    “不行。上个月刚从国外给你带了一套变形金刚，你半年的零花钱早就预支完了。”
    顾家家境虽好。
    却一直坚持“穷养儿”的道理，从小就对顾见川的零花钱管得很严。
    “那......我能不能把下半年的也预支了？”
    “不行。那样的话，往后你遇到喜欢的东西，又要预支明年的、后年的，永远欠著零花钱，没个头了。”
    “可我真的好想要他！您给我买吧，我保证以后都听话！”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好了快出去，我要炒菜了。”
    “你不买我就不走！”
    “真不走是吧？”
    顾妈可不会惯著他，伸手把人一翻，朝著屁股就拍了下来。
    顾见川愣了两秒，隨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等到爸爸下班回家，屋子里的哭声还没完全止住。
    晚饭顾见川是含著眼泪吃完的。
    躺在床上，他一边可怜巴巴地让爸爸给自己擦药，一边心里惦记著自己的洋娃娃。
    “爸爸，你的私房钱......能不能借我一点？”
    妈妈那边走不通，顾见川只能试著从爸爸这里下手。
    “你说晚了，前两天刚被你妈妈发现，全都没收啦。”
    “呜呜呜......我们爷俩怎么这么惨啊......”
    顾见川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顾妈出现在门口：
    “怎么，偷偷说我坏话呢？”
    “没有没有！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顾见川赶紧改口。
    他算是明白了——要想把洋娃娃带回家，最后还得从妈妈身上想办法。
    第二天，顾见川捂著屁股，別彆扭扭地跑到橱窗前。
    “对不起，我还没攒够钱把你带回家......你別生气，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言斐原本不想搭理他，可一瞥见对方红肿的眼睛，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这是怎么了？
    回家闯祸挨揍了？
    顾见川自然听不见他的嘀咕。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画册和一盒画笔，眼睛亮晶晶地问：
    “你太好看了，我帮你画幅画像好不好？”
    言斐並不想答应。
    可看著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最后还是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顾见川开始画画，一边画还一边说：
    “老师夸我是全班画得最好的，你一定会喜欢的。”
    言斐心里默默嘀咕：
    “就算你画得一般，有我这个模特在，也难看不到哪去。”
    不过很快，他就收回了这句话。
    顾见川开开心心地举起刚完成的画，递到橱窗前：
    “你看！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好看你个头！
    言斐气得瞪圆了眼睛。
    自己刚才居然还小小期待了一下，结果被画成这副鬼样子。
    就这，还全班画得最好？
    要是大家都这水平，国內美术界可真要完蛋了。
    一旁的三花察觉到他的怒气，趁顾见川不注意，轻巧地跳上桌子。
    它探头看了一眼画纸，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顾见川举著的画纸上，与其说是个“洋娃娃”，不如说是一团五彩斑斕的抽象风暴。
    脑袋画得像个歪扭的土豆，上面戳著几根狂野的黑色线条，大约是头髮；
    眼睛一只圆如桌球，另一只却成了黄豆；
    那身帅气的击剑服，被涂成了一块不规则的紫色疙瘩。
    上面还歪歪斜斜地插著一根黄色的细棍，姑且算是佩剑。
    最传神，也最气人的是那副“傲娇”的表情：
    顾见川用两条粗粗的、向上的曲线表示扬起的下巴，又在嘴角旁边点了一个大大的红点，看起来不像高傲，倒像是刚偷吃完辣椒酱。
    “怎么样？特別是这个表情，我画得很准吧！”
    顾见川满脸都是“快夸我”的期待。
    言斐盯著那团难以名状的色彩，只觉得自己的“娃娃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橱窗里原本安静的同伴们，都在拼命忍笑。
    三花玩偶已经滚到桌子下面。
    用爪子捂著嘴，身体一抽一抽的，发出“噗嗤噗嗤”的漏气般的声音。
    言斐：“......”
    言斐沉默。
    言斐继续沉默。
    他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
    顾见川还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內，心满意足地把画收回来，小心翼翼夹进画册。
    “我明天再给你画一张侧面的吧！老师说了，画画要多角度练习！”
    明天你要是还能见到我，我就跟你姓！
    言斐气得暗自咬牙。
    顾见川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怒气，仍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我还带了我最喜欢的奥特曼漫画，我们一起看好不好？”
    “你喜欢奥特曼吗？他是个很厉害的英雄。”
    顾见川把漫画书举到橱窗前。
    可橱窗太高，他个子不够，只能费力踮起脚，把书页紧紧贴在玻璃上。
    这傢伙是不是傻？
    旁边不就放著几块砖头吗？
    搬过来垫一下不就得了。
    再说他才不会对这种漫画感兴趣。
    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谁看？
    想用苦肉计打动我？
    门儿都没有。
    人类真是狡猾，一天一花样，回回不重样。
    言斐打定主意不去看漫画一眼。
    顾见川还小，力量不够。
    踮脚举书的胳膊开始微微发颤，书页也一点点往下滑。
    他抿著嘴，小脸憋得有点红，却还是固执地举著，眼睛透过玻璃望著言斐的背影，小声说：
    “你看，这是迪迦奥特曼，他最厉害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他。”
    “长大以后，我也要跟他一样厉害，把坏人都干掉......”
    三花玩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了过来，悄声道：
    “斐，他的胳膊在抖欸。”
    言斐：“......”
    他当然知道了！
    不用提醒！
    橱窗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顾见川胳膊酸得快撑不住时，一只穿著精致击剑服的手，突然从里面“啪”地一下，稳稳按在了他举著漫画书的玻璃上。
    顾见川一愣。
    那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恰好托住了书页下滑的趋势。
    虽然隔著玻璃，那股支撑的力量却真切地传递了过来。
    “呀！你能动？”
    顾见川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废话。”
    一个清亮又带著点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你、你还能说话？”
    顾见川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闭嘴。”
    “噢。”
    顾见川立刻紧紧抿住嘴巴，模样又乖又愣。
    见他这么听话，言斐心情稍微好了点。
    “......行了，准你说话了。”
    “你为什么能动能说话呀？”
    顾见川迫不及待地问。
    语气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满是兴奋。
    在他心里，之前静静站在橱窗里的言斐虽然好看，却总觉得缺了点生气。
    现在这样活灵活现的，最好。
    “你不怕我？”
    言斐眨眨眼。
    “为什么要怕？你会害我吗？”
    顾见川反问。
    “不会。”
    言斐摇头。
    他虽然有点小魔法，但最大的梦想不过是舒舒服服过日子，才懒得费心思去害人。
    “那我为什么要怕你？”
    “也是。”
    言斐被他说服了。
    “那我们来一起看书吧。”
    言斐：“......那你倒是翻页啊。”
    那页他早看完了。
    “哦哦！”
    於是，午后的橱窗外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踮著脚的小男孩，抱著一本大大的漫画书，不时用额头轻轻碰一下玻璃；
    而橱窗里面，漂亮的洋娃娃微扬下巴，一脸不耐烦，手却稳稳地按在了书上。
    翻到精彩处，顾见川忍不住激动起来：
    “快看！迪迦使出必杀技了！”
    言斐没吭声，只是按在玻璃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跟著那画面动了一下。
    直到顾妈的声音远远传来：
    “顾见川！回家吃饭了——”
    顾见川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收起漫画书。
    再看周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有些不舍地把脸贴近玻璃，小声说：
    “我明天......明天还能来吗？”
    言斐没回答，立刻抽回了手，抱起胳膊，恢復那副高傲的样子。
    仿佛刚才帮忙托书的根本不是他。
    顾见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沮丧，笑著朝他挥挥手：
    “我走啦！小王子，明天见！”
    等他小小的身影跑远，三花才蹭过来，语气里带著笑：
    “不是说『明天见就跟他姓』吗？”
    言斐跳下橱窗，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我又没答应他。”
    还有，那个小王子是什么鬼？
    他才不是王子呢。
    他是巫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