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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囚笼
    自从各种改革在奥地利推行以来,奥地利的各等级无不感受到皇帝的力量得到了空前的增强。
    领地的整合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个方面。
    从前阿尔布雷希特系、利奥波德主系和蒂罗尔支系三分天下,共治奥地利的时代,各地王公的割据导致了奥地利的衰落。
    自鲁道夫四世颁布《大特权书》后,奥地利本应在哈布斯堡家族內部的团结统一之下继续向帝国的皇位发起衝击。
    然而,鲁道夫四世死后不过数年,他的两个弟弟就签订条约瓜分了奥地利,並各自在西部和东部领地展开扩张,捲入到各种各样的衝突和战爭之中。
    利奥波德一死,其支系再次分裂,直接使原本仅次于波西米亚王国的帝国强权沦落为了几个二流小邦国的水准。
    在风起云涌的时代,奥地利各邦都遭受了不小的挫折,有些来自外部,比如瑞士人乃至胡斯派的进犯,有些则来自內部,比如施蒂利亚贵族的叛逆。
    最终,借著卢森堡家族送来的一笔横財,作为长系的阿尔布雷希特系重新掌控了局面,並且由拉斯洛完成了领地的统合。
    一个完整的奥地利使他有机会从各个领地获取金钱、人力等关键的资源,而地理的阻隔和长久以来的分裂却使得贵族们难以形成一个完整的,有能力与他对抗的新阶层。
    在奥地利西部的阿尔卑斯山地及其余脉形成的高原地带,小农经济普遍存在,蒂罗尔和外奥地利的农民联合城市代表共同组成了等级议会的第四等级,足见西部地区的特殊性。
    在东部少量的平原地带,儘管领主所有制在这里依旧流行,甚至融合了一些东方特色,但城市的发展,尤其是维也纳的发展对周边地区產生了一定的虹吸作用,加之下奥地利周边皇室权威极强的缘故,贵族们很难在有限的空间內匯集巨大地產。
    缺少巨大地產意味著完全自给自足,供养大量私人武装的东方式大庄园在这里极为少见。
    因此在奥地利几乎没有足以威胁到大公统治的强势地方贵族。
    其疲软的特质使得等级议会很难实质上阻碍君主將其意志转变为现实,甚至一退再退,逐渐沦为官僚体系不完善的情况下,协助处理地方事务的有力工具。
    费拉不堪的奥地利贵族们儘管很多时候都试图与拉斯洛掰一掰手腕,比如抗拒贡税,再比如这一次对立法权的爭取,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並不能真正做到干涉皇帝的决定。
    每当皇帝稍一压迫,他们就不得不做出退让,有时也会有勇於反抗者,皇帝会慷慨地让他们在斩首和绞刑之间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体面死法。
    不过压迫也並非常態,各等级的许多旧有权利还是得到了皇帝和维也纳政府的尊重。
    拉斯洛当然不可能真的对奥地利的全体等级开战,实际上他现在还有些忧虑。
    按理来讲,费拉不堪的奥地利贵族对他的统治是有好处的,但是放到一个更大的层面上来看,奥地利贵族的虚弱又使得奥地利极度缺乏统合王朝领地的动力。
    固然,奥地利领地因为等级的存在而成为了哈布斯堡家族权势的源头,一个可靠的根据地,但其局限性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太弱小了,根本不足以让哈布斯堡王朝完成蛇吞象的蜕变。
    歷史上这个问题在数百年间都未曾得到解决,比如三十年战爭后,来自帝国、西班牙、匈牙利、义大利、低地乃至不列顛的暴发户军功贵族一窝蜂涌入波西米亚,成为新兴的波西米亚贵族阶层。
    乍一看,哈布斯堡家族完成了对波西米亚高层的大换血,从而在此地確立了绝对君主制。
    可实际上,那时的波西米亚只有极少部分贵族来自哈布斯堡王朝核心的奥地利贵族圈子,就是因为当时奥地利贵族势力的疲软和虚弱。
    后来,巴伐利亚进攻波西米亚时,许多波西米亚新贵望风而降,让哈布斯堡家族尝尽了苦果。
    在拉斯洛取得第二次胡斯战爭的胜利后,他给参与这场再征服的帝国勇士们赏赐了土地和特权,其中来自奥地利的新贵数量也並不能对来自帝国及匈牙利的贵族形成足够的优势。
    拉斯洛只能寄希望於今后的同化政策可以在地域、文化之外缔造出一种新的认同,这是他此后的首要目標。
    而作为构筑新认同的第一步,拉斯洛对於修订和推行新的法律是非常看重的,而这又恰好触及了等级,尤其是贵族和教士的敏感神经。
    皇帝希望巩固刚刚萌芽,靠著他个人权威和军事胁迫维繫的专制统治,同时巩固奥地利在波西米亚脆弱的吞併和扩张,以便为今后对抗强势而顽固的匈牙利和帝国割据势力做准备。
    在这个过程中,奥地利和波西米亚等级的独立性將不可避免地受到损害,纷爭也就由此展开。
    “反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你有什么主意吗,格奥尔格?”
    拉斯洛走在从会场通往霍夫堡宫的吊桥上,一阵寒风吹过,他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扭头朝身旁的首席大臣问道。
    其实,对於《帝国法典》的爭议,从很早以前就出现了,几年前他命人在下奥地利州推行统一法令的时候,其余各州的等级代表们就对此表露过担忧。
    当他最终决定在明年四月的奥格斯堡帝国议会上颁布这份新法典后,那些察觉到不对的贵族们终於开始著急起来。
    教士阶层因为早先得到过皇帝的承诺,並未对此表现得太过牴触。
    而原本常处在对立状態的领主和骑士——即上层贵族和中小贵族——如今却站在了同一边。
    两个等级的抵制让拉斯洛也不得不重视起臣民的態度。
    “我觉得,反对者的建议並不是毫无道理。
    他们举出了已故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的案例,希望您能够像法国人那样召开各地议会,派遣政府官员和法学专家收集、整理和编纂由过去那些不成文的习惯法匯集而成的新法。
    这么做对奥地利的治理是有好处的。”
    大主教作为精通封建法、教会法和罗马法的专家,同时作为奥地利领地的管理者,对於此事的看法並不像拉斯洛那般悲观。
    他在几年前才推动了维也纳大学罗马法课程的改造,將当前主流的评论学派引入大学,吸引了一批来自义大利的罗马法专家为奥地利培养更多的专业人才。
    评论学派的一大特点就是积极將古代的律法与现实的情景相结合,而这其中与习惯法的交融是课题研究的核心部分。
    所谓习惯法,实际上代表的是一种权利,最初指代“税收习惯”,包括领主的司法权、徵税权和劳役权。
    隨著封建制的成熟,习惯法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在案例的累积之下,眾多不成文的法律规范被冠以习惯法之名。
    王室司法权的扩张使得司法实践变得越发困难,因而统一法律、提高效率以节省诉讼成本成为了地方官员和民眾的重要诉求。
    一般而言,解决办法有两种。
    其一是由常年从事司法审判的专业人士整理和汇编习惯法,诸如《博韦习惯法》、《施瓦本法典》和《萨克森法典》便是其中的代表。
    其二是由君主直接颁布成文法条统一整个国家上上下下的法律,然而类似的尝试还从未取得过成功。
    至於直接继承罗马法的呼声,在当今的时代已经完全被人拋弃,毕竟罗马人又没经歷过封建时代,他们的法律怎么可能解决当下的问题呢?
    在这两种方法中,拉斯洛选择了第二种,招聘一些专业人士来,由政府主导编纂和修订一本在理论上通行於整个帝国的法典,並藉机实现对奥地利、波西米亚甚至米兰领地的覆盖。
    现实的因素和治世的理想促使拉斯洛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哈布斯堡家族的皇权通过多年的征伐和外交已经变得空前强盛且稳固,奥地利、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等国都建立起了相对统一和规范的军事、財政体系。
    拉斯洛对教会和贵族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行政体系的构建和对地方的渗透已经持续开展了十余年,帝国宫廷法院也靠著借鸡生蛋的手法建立了权威。
    他断定如今已经迎来了初步整合奥地利法律和司法体系的时机。
    如今奥地利政治稳定,经济繁荣,而司法却繁杂不便,大量浪费社会资源。
    编纂法典规范司法程序和判罚依据,让案件的审判更具確定性也更加公正,藉此减轻民眾的负担,让奥地利的臣民保持团结和安寧,有利於维护公共利益。
    想法是好的,但是实施起来就变了味。
    儘管大家对皇帝的统治没什么可质疑的,但是皇帝按自己心愿编修的法典,谁知道会不会暗戳戳地损害大家旧有的权利呢?
    一旦这之间发生衝突,无非就是两种结果。
    要么基层司法官员阳奉阴违,保护特权而非皇权,要么最终爆发武装衝突,通过刀剑来决定谁的法律更加正当。
    起码格奥尔格大主教是不希望看到后一种情况发生的。
    本来奥地利这么多年都过得风平浪静,要是皇帝一激搞得全国各地爆发叛乱,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尤其是在即將召开帝国议会的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奥地利出了问题,诸侯们铁定会抓住机会落井下石。
    “他们所关心的无非就是过去那些不成文的法条赋予他们的特权会不会受到损害,所谓习惯,都是些坏习惯,我看就是废了也没什么。”拉斯洛闷声说道。
    儘管心里有些不爽,但拉斯洛的立场其实已经有些鬆动了。
    利益的衝突,变革的发生,从来都不是和和气气的,触碰整个阶层的利益,最后会演变成什么他可太清楚了。
    “陛下,您不是一直很推崇法兰西的腓力四世么,也许我们可以学一学他们的做法。”
    “我哪里推崇那傢伙了?咳咳,说来听听。”
    拉斯洛对罗马和教廷確实有不少非分之想,不过被自己手下的大主教指出来让他多少有些尷尬。
    “腓力四世也曾著手压制国內的贵族势力,他曾颁布法令声称『习惯的法律效力来自君主的容忍』。”
    “这话说的不错,容忍...就是这样。”拉斯洛不禁嘆息一声,法国人还是走得太快、太远了啊。
    如此多的欧洲国家中,唯有法国在新时代到来前触及过君权的巔峰。
    虽然最终的结局不太好,但在封建制转向近代体制的路口,法兰西无疑是前进的標杆。
    “罗马法中也有类似『君主不受法律拘束』、『君主所好具有法律效力』的原则,如果我们同意编纂习惯法,可以將『皇帝在习惯之上』的主张也加进去,这其实也算是將各个等级的特权关进了囚笼,便於今后的治理。
    况且,收集、整理和编纂繁杂的习惯法条,没个十年恐怕都完不成,您可以暂时先稳住他们,之后再慢慢爭取对我们有利的结果。
    您大可以声明习惯法將作为《帝国法典》的补充,这样帝国的诸侯们恐怕也不会对此表示反对。”
    “那不就是说,出了帝国宫廷法院,他们该怎么审判还是怎么审判么?”拉斯洛立刻领会了格奥尔格的意思,但也让他更加鬱闷。
    格奥尔格也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说道:“陛下,你我都知道帝国是个什么情况,与其说习惯法是新法典的补充,其实倒过来才更接近现实的境况。”
    “也是,”拉斯洛摇了摇头,脚步都加重了几分,“还是先拿到帝国司法权威的名头,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那等级议会那边?”
    “你去跟他们谈吧,说些好听的,就说我向来尊重他们的权利,不会轻易剥夺和损害,习惯法的编纂是有必要的,但具体怎么做,让他们等政府的消息吧。”
    “嗯,那么关於另一个重要议题,即开展新一轮的地產和户籍的登记,並且续签《休会协议》的事...”
    “好吧好吧,接下来我也会亲自出席的。”
    一听到事关將来多年税收的谈判,拉斯洛面色一苦,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放弃了偷懒的打算。
    上一份《休会协议》还有两年到期,续签的话,就像与包税人续签间接税时规定款项一样,也要依据经济的发展来做出调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十年內他能够从奥地利诸州收到的贡税应该会有一个十分可观的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