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472年的末尾,圣诞节前数周,维也纳的大型集市便拉开了帷幕。
在市政府专门安排的贸易场地,来自天南海北的各色商品被摆在摊上贩卖。
从多瑙河畔的港口,不断有大车拉著粮食、布匹及其他商品前往集市兜售。
从上游的林茨运来的帝国商品和下游匈牙利诸城运来的皮毛、穀物乃至木料等廉价原料都在维也纳广受欢迎。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要属沿著皇家大道从的里雅斯特一路运来的海贸商品,尤其是香料、丝绸等珍稀的货品。
近年来,隨著威尼斯的屈伏,出现在维也纳的奢侈品种类也是越来越丰富。
儘管这些商品的价格依然令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但对於那些追求生活品质的富裕阶层,这样的变化令人欣喜。
与他们同样开心的还有奥地利、威尼斯和米兰的政府和商人们。
虽说三个国家名义上都臣从於同一位君主,但相互间收起关税来那是一点儿也不会手软。
奥地利的政府从关税中获利,威尼斯和米兰的政府和商人们则通过贸易赚钱,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奥地利本土的商人们,很遗憾,虽然他们也在极力发展自身的势力,但是威尼斯商人和以富格尔家族为首的奥格斯堡商会所掌握的资本足以碾压整个奥地利的所有商人。
皇帝颁布的偏向重商主义的法令也因为一系列利益交换和豁免权的问题而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好在他们在匈牙利的市场內还占据著不小的优势,这得益於皇帝的政策保护和匈牙利疲软的本土经济。
至於东帝国和塞尔维亚,前者是热那亚商人的天下,后者与拉古萨商人紧密结合,將庞大的哈布斯堡帝国瓜分得明明白白。
平日里少见的国际贸易品涌入维也纳,使得市民和生活在维也纳的贵族们又掀起了一阵採购的浪潮。
在这场浪潮中,富有的皇室是所有国际贸易商人们紧盯的目標。
只要能受到皇帝的青睞,想赚大钱还不是轻轻鬆鬆。
不过今年,威尼斯的丝绸商人们却犯了愁,因为皇帝下令减少了东方丝绸的採购量,转而开始加购最近才进入维也纳市场的米兰丝绸。
自从东方最大的丝织品市场和產地布尔萨被十字军攻克,当地丝绸產业遭到毁灭性打击,来自东方的丝绸在短期內变得极难获取。
隨著奥斯曼、白羊和马穆鲁克三方之间的局势越发紧张,產自伊朗的生丝难以输送到西方接受奥斯曼帝国发达的丝织品生產行业加工售卖。
为此,威尼斯人想尽办法与白羊王朝的乌尊哈桑搭上了线,一面为皇帝向马穆鲁克出售军械,一面暗中兜售火器给白羊,偏偏双方都將威尼斯当作了“好盟友”。
当然,作为威尼斯传统盟友的奥斯曼人也没有被遗忘,通过卡拉曼这条线,威尼斯人艰难地打通了与伊斯兰教三大国的贸易线路,並藉此搞到了產自东方、特供苏丹的高档天鹅绒。
这些宝贵的奢侈品,再混上一些义大利人自產的丝绸,用故事包装一下,就可以卖到往年都达不到的高价。
从事此道的威尼斯商人相信奥地利和帝国的王公贵族们会大大方方为此买单。
可惜,横插一脚的米兰人打乱了他们美好的设想。
来自马克西米利安皇子的一份礼物改变了皇帝的心意。
“看看,这匹是產自东方的丝织品,这匹则產自米兰的丝绸之城科莫。”
拉斯洛將两匹手感良好的天鹅绒布料展示给满眼渴望的若阿纳。
兴许是威尼斯人为了增添其面料的吸引力,本就珍贵的绒布上还被绣以少量金线和银线作为装饰。
来自科莫的面料虽然质感也很不错,又有出色的图案印染,但两相对比之下劣势就有些明显了。
“来自东方的丝绸看上去更胜一筹。”
若阿纳也是毫不掩饰自己对於这类高档布料的喜爱,她轻轻摩挲著柔顺的布料,显然是想托人裁一件新衣服了。
拉斯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头说道:“要是让马克西米利安听到你这么说,他可是会伤心的。”
“马克西米利安?”若阿纳有些疑惑地望向丈夫。
“这是他就任米兰总督后给你送的第一件礼物哦,当然,这其中也包含了一些小心思就是了。”
拉斯洛抖了抖那匹科莫的丝织面料解释道。
养蚕和丝织的技术经过长达千年的传播后,沿著中亚、拜占庭的商路,最终在13世纪扎根於义大利。
彼时,威尼斯、卢卡和佛罗伦斯等城都尝试过大力发展丝绸產业。
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后,丝绸的生產和贸易在义大利诸城已是蔚然成风。
在一百多年前,卢卡的匠人设计了一种先进的繅丝机,一台机器工作一天的效率可以顶上十几名工人,这令义大利的丝绸產业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不过隨著新技术的扩散,科莫的匠人们在卢卡技术革新的基础上,將图案的印染做到了新的高度,並逐渐取代卢卡成为了欧洲最大的丝绸產业中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马克西米利安听说自己大哥在普罗旺斯巡视一圈后决定在那里大力发展盐业和丝绸產业,他现在也打算继续扩大科莫的丝绸生產、织造和贸易,紧紧把握住米兰的先发优势。
而想要进一步推动科莫的发展,商业方面的特权是必不可少的,扩充市场也相当重要。
因此,这小子很快就將主意打到了自家老爹头上,不仅为米兰的特產丝绸弄到了进入维也纳市场的机会,还打算向维也纳宫廷推销米兰的优质商品。
除了丝绸,米兰最著名的板甲也是马克西米利安重点关照的对象。
作为米兰政府的两棵大摇钱树,不好好看顾可不行。
不过米兰兵工厂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哪怕马克西米利安是皇子和总督,与皇帝私交甚密的安东尼奥米萨基利亚也没怎么理他。
虽说才在米兰待了不到一年,马克西米利安灵光的脑瓜已经开始发挥起其才智。
除了督造米兰大教堂,安排人勘测地理环境论证扩展运河网络的可行性外,他也在寻找更多机会发展米兰。
在其新导师蒙费拉托侯爵威廉的指导和帮助下,马克西米利安初步掌握了米兰总督府,並且也开始学习与当地的精英们共治公国。
对於儿子的成长,拉斯洛自然是欣喜的,他对於加深米兰和奥地利之间的经济联繫也並没有太过牴触。
因此,科莫的高档纺织品得到了进入维也纳展览和交易的机会,並且享受了一定的优待。
不过让他在两种布料中选的话,他也会和若阿纳做出一样的选择。
毕竟威尼斯人上供的丝织品据说是专供奥斯曼宫廷使用的布料,很少对外出售。
虽然拉斯洛可以直接去找被软禁在霍夫堡宫的穆罕默德父子问问这是不是真的,但那样无疑太过不当人了。
“他也是有心了,其实仔细看看,这份礼物也非常精致珍贵,我会写信向他表示感谢。”
“威尼斯人卖的面料好,米兰人卖的面料便宜,双方都有各自的优势,两家的商品我们各下一笔订单怎么样?”
若阿纳连连点头,从拉斯洛手中接过面料,开始考虑起要裁几件什么样式的礼服才配得上皇后的尊荣。
...
就在大量商旅涌入维也纳的同时,来自奥地利各州的代表也陆陆续续抵达了维也纳。
本就繁荣的维也纳如今更是熙熙攘攘,一副平安和乐的盛世景象。
作为欧陆最具权势的君主所钟爱的首都,自皇帝开始为发展维也纳推行一系列专项政策和特权后,城市居民人口数量不断攀升,如今已经开始衝击六万大关。
自拉斯洛接管奥地利以来,十几年內维也纳的人口已经翻了数倍,这其中还不包括卫星城维也纳新城的分流。
也许相比於东方大一统王朝而言,这个速度非常缓慢,毕竟靠著行政命令和强制迁徙,加上政治和社会的稳定、漕运贸易枢纽的便利,想要將人口抬升而不製造社会动盪並不算难事。
但是,对於封建体制根深蒂固的欧洲来说,人口这种宝贵的资源並不是那么容易匯聚的。
巴黎花了一百年,从五万人口增长到二十五万,而拉斯洛只花了一周便让巴黎人口回到了不足十万的水准。
相比起摧毁一座繁荣的城市,缔造维也纳的繁荣为拉斯洛带来了更大的满足感。
在这繁华的维也纳,紧邻霍夫堡宫的小修道士广场上,原属下奥地利等级议会的会场此时挤满了人。
按照皇帝在《休会协议》中承诺过的那样,全奥地利会议每年至少应该召开一次,来自奥地利各州的等级代表们有权就政务向皇帝提出质疑,並且代表本等级提出请愿,要求皇帝满足他们的需求。
由於皇帝常年远离奥地利,因而不得不多次缺席大会。
除了偶尔几次由皇帝授权,由格奥尔格大主教召集和主持的大会以外,其他时候大会通常都由皇后召开並听取各等级的诉求。
会议的时间也被限定在了下半年贡税缴纳后的十一月末至十二月初。
对於这一次的大会,代表们又多了两个期待,其一是一个新的州將被纳入全奥地利会议的体系,其二是皇帝久违地停留在了维也纳,因而很可能出席接下来的全国等级代表会议。
结果也正如他们所料,皇帝携皇后一同出席了这场规模空前的盛会。
对於初次出席全奥地利会议的波西米亚人而言,他们很难融入这个鱼龙混杂的大圈子。
於是,波西米亚方面的代表们——主要是被移植到北波西米亚的德意志贵族,加上少数波西米亚本土贵族——选择积极与先他们一步併入奥地利的摩拉维亚代表们,以及与波西米亚州有深切利益往来的下奥地利州代表们进行交流。
聊了没一会儿,他们就发现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
除了抱团取暖的蒂罗尔、外奥地利和威尼西亚这西部三州代表,剩下的所有州几乎都只重视与下奥地利州之间的关係。
作为能在皇帝家门口开会,还能直接向皇帝诉苦的直辖州,下奥地利贡献了全国近五分之一的税收,並且成为了皇帝政令的试金石。
为了避免一些有损等级利益的政令被应用於自己所在的州,各州的代表也是不停地试探下奥地利代表们的口风。
而他们討论最多的话题,便是皇帝近些年推出並不断完善的《帝国法典》,尤其是其中的民法部分,收录了许多皇帝颁布的,有利於皇权的法条,还有那些为市民、农民提供保护的法律。
对於广泛存在於乡村、庄园和教会领地的封建习惯法,皇帝的態度似乎並不怎么友善。
皇室巡会法庭的游行范围虽然相对较为局限,但仍然为贵族、教士们带来了不小的危机感。
按照封建传统,庄园法庭、领主法庭和教会法庭应该享有完整的领地司法权,能够任意决定领地內的一切纠纷才对。
可是,自从帝国宫廷法院依据帝国层面的决议建设並扩展以后,皇帝的司法权也隨之扩大了。
这种扩大並不仅仅是在奥地利这个狭隘的范围內,而是在整个帝国,作为皇帝有权处理所有臣民的上诉,尤其是对属地法庭的判决感到不满的臣民,皇帝大多数时候都愿意听取他们的申诉。
更高层面的权力扩展引起了奥地利上层等级的恐慌。
虽然皇帝目前还没有明確宣布取缔约定俗成、代代传承下来的封建习惯法,但皇帝的法官却在日益收拢司法的权柄。
皇帝在立法方面的努力,打著为了整个帝国的旗號,將奥地利诸等级的意见排除在外,可皇帝实质上就是在为奥地利制定邦国法,这一点许多人都心知肚明。
渐渐的,大家回过味来,皇帝这是一面欺瞒著帝国议会和广大帝国臣民,一面撇开了奥地利的贵族们,就跟一群亲近的顾问和法学专家聚在一起商量制定新的法律来管束整个奥地利。
而这很快就引起了奥地利等级代表们的强烈不满。
多个州的代表就编订法典的事宜向皇帝提出了请愿,希望皇帝能够尊重传统的习惯法。
大会召开的第一天,等级代表们与皇帝的会谈就陷入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