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份协议中的內容可与您当年承诺过的大不相同,您正在破坏波西米亚古老的政治传统!”
莱斯托维茨,波西米亚议会的指定特使,此时正在皇宫的謁见厅內焦急地与皇帝对峙。
十多年前,就是他星夜兼程从布拉格赶到维也纳向人们宣布波西米亚议会承认拉斯洛为波西米亚国王。
那时他还在玫瑰堡主乌尔里希冯罗森堡手下效力,从未想过波西米亚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话,当年他们说什么也不应该將哈布斯堡家族的野心家选为国王。
拉斯洛抬手示意这位使者稍安勿躁,隨即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份协议並非是为了剥夺波西米亚议会的一切权力,只不过是为了使国家得到更好的发展而对现有资源进行整合与分配。
波西米亚作为我治下最繁荣的地区,长久以来远离政治核心,这並不利於奥地利与波西米亚的长远发展,因此我决定做出这样的改变。
波西米亚的地方议会仍然保有同意徵税的权利,不过每年从地方收取的贡税需要进行合理的分配。
只要签署这份协议,此后波西米亚军队的开销將由维也纳政府完全承担,军队也將受到约束,波西米亚人也有权参与到维也纳的政治事务中来。”
听起来很诱人,但特使很快就看穿了皇帝的真实企图。
在过去的十几年间,虽然有內部和外部的种种局限,皇帝仍然坚持不懈地扩张领土。
这些新征服的土地,绝大多数在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內无法为奥地利带来多少利益,甚至可能带来负收益。
但是,新领土所反映的皇帝的权威和哈布斯堡家族国际势力的巨大增长却是有目共睹的。
在咬牙坚持邦联统治的十多年间,皇帝坚持不懈地在全部领土上树立君主的权威,建立新的王朝机构,不断加强中央机构对旧有机构的控制。
原本分属奥地利大公治下诸公国的总督府被逐渐改造为代管各区域皇室领地、总领地区事务的地方机构,並与维也纳新政府构筑了很强的直接关连。
隨著皇帝权威的增强,原本在各地占据主导地位的各区域等级会议也按照皇帝的心愿被重新划分,以旧有公国界限为基础诞生了奥地利的几个州,各州重组的等级议会权力被大大削弱。
隨著全奥地利等级议会的建立,一个涵盖全奥地利的最高议会打破了此前各公国分治的状况,使奥地利有了推行统一货幣、文化和经济军事政策的基础。
显然这对皇帝而言只是小试牛刀,恐怕他真正的目的是有朝一日在哈布斯堡家族所有领土之上构筑一个统御一切的最高议会,从而更好地榨取各属国的资源以供养奥地利,波西米亚王国便是这项计划的第一个受害者。
明明无论是波西米亚还是匈牙利,其人口、经济实力和发展程度都要超过奥地利,如今却反而要迎来被小国吞併的命运,这让波西米亚人如何接受?
“此前您將波西米亚王国一分为三,就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吧?来自波西米亚和两个外省的代表组成的王国宫廷总理府被您降级为波西米亚事务部,如今波西米亚州再被兼併,王国就將不復存在,您的算计还真是精明。”
莱斯托维茨神情复杂,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冒犯不冒犯了,他只希望皇帝能够理解波西米亚人热爱独立和自由的精神,想让他们俯首贴耳可没那么容易。
拉斯洛挑眉紧盯著跟前这个看上去挺有骨气的波西米亚特使,並未出言反驳他的话。
要说与法国相比,哈布斯堡君主国有哪点具备优势,那便是地方割据。
与法国那种时不时就能结成公益同盟,甚至连下层贵族都能拉拢,最终顛覆王国政权的割据利益集团不同,哈布斯堡治下各国的割据是字面意思上的。
以奥地利为核心出发,诸属国均为有待整合的割据势力,而波西米亚、匈牙利等属国之间基本不存在政治上的关联,这就意味著各地的地方势力是不互通的。
各属国的地方贵族们也无法像传统的君主国那样通过门第或是利益联合,形成足以威胁到统治根基的利益集团。
而这就给了拉斯洛分割並逐个击破的机会,方法是利用试点性质的部分改革,逐步蚕食奥地利以外的领地,將通过幸运的联姻继承的领土逐渐转变为奥地利的一部分。
单论力量而言,有权在一定限度內调动诸属国资源的维也纳中央政府无疑能够碾压势单力薄的地方势力,地方议会也就因此缺乏同中央政府议价的能力。
若是中央政府欺人太甚,地方势力还有造反这条路可走,拉斯洛並不打算再来一次波西米亚征服,因此选择採用稍微温和一些的手段。
从波西米亚当地的军队、政府机构和奥地利政府机构的组成看就很清楚了,现阶段要维持对地区的统治根本离不开掌控基层实权的贵族和教士们。
哈布斯堡君主国本质还是建立在君主与等级的权力分享之上。
在这样的结构下,稍稍做出一些让步和妥协是有必要的,只可惜波西米亚人似乎並不怎么领情。
“我说过了,一切都是为了波西米亚未来的发展。退一步来讲,別忘了今天波西米亚地方议会得以存续的基础。”
拉斯洛一语便道破了波西米亚地方议会如今的尷尬处境,也令特使坚定的立场顿时软化了不少。
自镇压首次胡斯派起义后,由圣杯派和天主教贵族联合组成的,排除了教士的波西米亚议会便不再受到波西米亚民眾的信任和支持。
第二次镇压胡斯派后,圣杯派被清洗出局,天主教贵族重掌议会,教士阶层和市民阶层被按照奥地利体制引入议会构成四等级。
由於胡斯的影响从未远离波西米亚的土地,暗中流窜的波西米亚兄弟会至今仍未被完全剿灭,许多民眾內心同时留存著对天主教信仰的厌恶和对残存胡斯派的不信任,这导致了波西米亚议会在社会中的孤立。
哪怕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仍然有许多波西米亚人怀念著胡斯大师,即便是拉斯洛也无法扭转这种精神文明的存续。
也正因为这些原因,波西米亚那些贵族已经不可能唤起民眾的反抗热情来支持他们的起义。
而且波西米亚军团还驻扎在布拉格虎视眈眈,只怕反抗的火苗刚冒出来就会被扑灭。
皇帝是不会惧怕地方势力威胁的,而双方立场反过来的话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皇帝掌握著强大的力量,有军队就意味著可以在未徵得议会同意的情况下直接徵税,如果因此导致叛乱,皇帝还可以藉机重新洗牌。
虽然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波西米亚贵族们並未忘记匈雅提家族和一茬又一茬叛乱的匈牙利韭菜...匈牙利贵族的结局,皇帝向来不惧怕与不愿服从的贵族武力对抗。
“陛下,我请求您再考虑考虑,波西米亚王国与奥地利大公国应当由两个对等的政府统治,您这样做是对《金璽詔书》所规定的波西米亚王冠自由的践踏。”
“波西米亚的自由滋生了胡斯派异端,最终为帝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当年,我父亲与外公西吉斯蒙德皇帝结成同盟,在五次胡斯十字军中拼死奋战,而后我又率领奥地利、匈牙利两国精锐彻底剿灭了圣杯派乱党,使波西米亚重归正统信仰。
屡次寻求奥地利与匈牙利帮助的波西米亚难道还想保留自由权?
摩拉维亚和西里西亚的等级议会已经先一步接受了我提出的条件,他们倒是不怎么在乎你所说的王冠自由。
而且,波西米亚的王冠属於我,你们只有在我的统治下才享有庇护和特权,希望你们不要忘了这一点。”
拉斯洛的话直接將莱斯托维茨说的哑口无言。
的確,波西米亚本土加上摩拉维亚和西里西亚两个外省才构成完整的波西米亚王国,可惜除了波西米亚本土外的另外两个州非常顺从地接受了维也纳政府的掌控。
就算是在波西米亚本土,皇帝遴选的奥地利和匈牙利军功贵族也不见得与他们这些本土派一条心。
只要皇帝稍微补偿一下他们的损失,那些人恐怕马上就会转变立场成为忠实的保皇派。
“好吧,但是我所代表的波西米亚等级议会仍希望保留摊派和徵税的权利,您只需要说明希望从波西米亚的土地上拿到多少贡税,我们会依照协议如数奉上。”
“那么,你们徵收的税款必须接受宫廷財政委员会的监管和审查,凡是违反法令的徵税都將被禁止。”
“陛下,这...”
“还是说你们打算迎接隨军队进入布拉格的王室税务官?”
“不,波西米亚已经无法再承受下一场残酷的战爭了!我会將您的旨意带回波西米亚,布拉格方面会儘快做出答覆。”
“我会派遣我的顾问隨你一同前往布拉格,如果你们討论出了结果,就在我给出的协议上签字,並且依照新的规矩办事。”
波西米亚议会的使者离开了,拉斯洛一直紧绷的脸也总算放鬆了些。
过了半晌,他才舒了口气。
向等级施加政治压力,这种事他也干过不少了。
但是在相对较为顺从的奥地利诸等级之外的地方施加压力,对拉斯洛而言是一种冒险。
当然,波西米亚的贵族和教会势力早在多年的胡斯战爭中被打成了残废,在军事上和政治上都无法摆脱对他的依赖,这也是拉斯洛敢这么玩的重要原因。
其实併入奥地利对波西米亚人的生活而言並不会產生太大的影响。
奥地利的税收和行政权力都是通过与各州的等级议会签订协议来確认的,而这些协议中还会规定各州等级的一系列特殊权利。
儘管拉斯洛的內心仍意图在奥地利建立完全统一的制度,彻底废除与各州等级之间確定的所有协议、法规、特权和豁免,最终废除所有等级,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绝对主义统治,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奥地利深厚的代议制传统使得大公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具有优势,却无法做到独占所有权力,哪怕有官僚体系的帮助也很困难。
而波西米亚经歷了瓦茨拉夫死后长达数十年的空位期,地方议会的影响力也早已深入各个角落,他们反而可以相当丝滑地融入奥地利的体系,即一个最高议会下分散的眾多地方小议会,关键在於他们能否接受维也纳方面的管辖和控制。
在奥地利和波西米亚,等级与王室政府之间的权力天平已经开始出现倾斜,中央政府开始掌握越来越多的权力,皇帝的独断专行变得更加轻鬆。
而在代议制传统同样深厚,而且体制更加完善的匈牙利,基於中世纪法规和制度的极端贵族分权甚至一度被认定是无法消除的。
究其原因,匈牙利的等级权利並不是君主主动分享的,而是贵族们通过叛乱绞死了王后,逼迫国王颁布《金璽詔书》授予他们这样那样的特权。
后来安茹家族为了坐稳位置又不断放权,使匈牙利的国会和郡治变成了集权的最大阻碍。
西吉斯蒙德则成了压垮匈牙利王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使王室领地大幅缩水,直到拉斯洛通过与匈牙利贵族反覆爆发的各种战爭,才使得王室领地规模回到了较高的水平。
拉斯洛通过推行新的《金璽詔书》撬动了匈牙利体制的基石,但也在暗中激起了更多的不满。
他对此並不是一无所知,也一直在进行著准备,如果奥地利的扩张能够顺利实现的话,压制匈牙利和帝国自然是不在话下。
帝国和奥地利这边的布局已经在慢慢展开,而早先一步已经完成过一轮整改的匈牙利如今看情况还算安分,这也为拉斯洛省去了不少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