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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两股潮流
    十月初,巡游的队伍再次沿著熟悉的多瑙河大道从林茨一路返回维也纳。
    沿途拉斯洛还顺带视察了几处城堡和王室庄园的生產情况。
    秋收已经基本结束,但农民们並没有得到任何的空閒,他们必须马不停蹄地投入播种工作,在冬天到来之前將小麦种下,等到来年六月迎来下一次收穫季节。
    不过,相比起从前困苦的生活,大部分农民对於如今的生活其实已经感到满足了。
    得益於皇帝宽容的政策,越来越多的农奴通过正规手段赎买了人身自由,他们身上的负担隨之大大减轻。
    当然,自由並不意味著他们会离开世代生活的土地,相反大多数人会选择待在祖辈生活的村庄、庄园中。
    他们现在不再通过献身为奴获取使用土地的权利,转而通过租种领主土地的方式进行生產。
    在法律意义上,他们已经与自由民相似,在受到皇帝庇护这一点上,他们甚至比自由民组成的村社更具优势。
    在皇室领地內,时常会有皇帝设置的巡迴法庭造访,平日里若是受了什么欺压,都可以向皇帝派来的法官申诉。
    虽然偶尔会有一些意外情况发生,但代表皇室威严的法官大体上都会保持公正,这也使那些庄头和地方官员不敢肆意妄为。
    不止是皇室领地,就连一些贵族的领地內皇帝都会派遣执达吏去巡查,以避免无底线的压迫隨处发生。
    皇帝不仅在匈牙利颁布了保护农民的法令,在奥地利也推行了同样的政策,新的法令为佃农维护自身利益提供了依据,也极大限制和规范了对农奴的压迫和剥削。
    为此,皇帝在底层民眾间受到了广泛的支持,而在贵族间则引来了不少非议。
    不过拉斯洛又从其他方面补偿了贵族们的损失,因此大体上维持了贵族阶层的稳定。
    至於教会,教会的土地受控於另一套系统,拉斯洛现在还没有直接对教会產业下手的想法,儘管这听起来非常诱人。
    这一趟走下来,拉斯洛感到欣慰不已。
    多年来,他费尽心思维持奥地利本土的和平,既杜绝了外部的兵灾,又彻底终止了內部贵族的私斗,使得农业、手工业、矿业和商业都有了绝对稳定的生產环境。
    他甚至可以自豪地说,整个欧洲大陆没有比奥地利更安定的国家。
    安定的环境促进地区的繁荣,拉斯洛又为奥地利的发展提供了更多推动力。
    在他的大力推动和奥地利丰富矿產的加持下,铁製农具和重犁在奥地利得到大范围推广,伴隨著耕牛和耕马的大量使用,农民们的生產效率显著提高。
    三圃制、沤肥和饲料豆类的种植使得农田的產出明显提高,顺便还带动了畜牧业的发展。
    正如奥地利的学者们所描述的那样,农民们像罗马人一样耕种和收穫——这是认真的,因为皇帝的官员在解释这些耕作技巧的来歷时引用了诸多古罗马著作。
    无论是加图的《农业志》、大诗人维吉尔的《田园诗》,还是博物学家普林尼的《自然史》中都记载了类似的方法。
    他们並不知道豆类的硝化特性为土壤增添肥力的原理,但古罗马农民们的確很早就懂得了运用这一点,而在中世纪,类似的方法则几乎被人们所遗忘。
    套著古罗马皮的革新技术在王室庄园和离集市较近的地区得到广泛应用,使得农田的產出普遍上涨了三成左右。
    至於那些偏远的地区,农民们依旧因循守旧,想让他们接受新的耕作方式仍需要大量的时间。
    效率的提高意味著农民们可以腾出更多时间,在解除了人身依附关係后,农民们可以在空閒的时间里接受政府官员的招募或徵调,参与修缮道路、桥樑,兴修水利、建设灌溉网络等公共工程。
    对於非农奴身份的农民而言,这是获取额外收入的一个手段,大多数时候皇帝还会命人提供大量葡萄酒作为赏赐。
    这些惠民工程的推行带来的好处又会在其他方面体现。
    贯通奥地利东西南北,交匯於维也纳的十字商路使得奥地利的商业越发繁荣,也令维也纳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中欧枢纽。
    商业的发展使得农產品和手工业商品的流通变得更加频繁,货幣流通和商品经济得以壮大,包括皇帝在內的贵族们纷纷开始转向收取货幣地租。
    拉斯洛这些年不断通过特许状的形式在奥地利境內设立了三十多个新集市,加上原本就有的,集市的数量达到了一百多个。
    这些集市隨商业兴盛进而发展成区域性的商品交易网络,农民和地方贵族们都从这里获取他们需要的商品,並將手中积压的农產品兑换成货幣。
    那些顺应趋势的贵族纷纷选择效仿皇帝,將土地出租,收取租金后转投工场、贸易和採矿等领域,甚至已经初具“资本化贵族”的雏形。
    当然,更多的守旧派依然选择死守土地,目前市场和气候稳定,还看不出什么问题,但隨著城市和商业的进一步发展,他们的经济实力註定会逐步衰落,最终因周转不济而失去如今的財富和地位。
    这一趋势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出现在英国,后来又在尼德兰和北法兰西扩散,隨之而来的是庄园体系的衰落和农奴制的瓦解。
    这是西欧的发展方向,而在东欧,情况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倒转。
    由於传统、经济和政治因素,波兰、立陶宛以及萨克森等国出现了“农奴制再强化”的趋势。
    就在不久前,波兰瑟姆议会逼迫国王签署法令,规定农奴在领主要求的情况下,一周需要服六天的劳役,直接超越了中世纪农奴制达到了人类歷史上的新巔峰。
    波兰贵族们享受的优厚待遇直接馋哭了隔壁的匈牙利贵族。
    如果不是残暴的拉斯洛皇帝压在头上,他们早就对自己领地內的农奴这么干了,甚至可能干的比波兰的贵族还狠。
    最近来自匈牙利境內的请愿书陡然暴增,许多人希望皇帝能够进一步拓展东方的奴隶贸易,或是稍微放鬆下《护农法令》的限制,拉斯洛对此感到头疼不已。
    他这完全属於是遭了无妄之灾。
    在整个东欧都开始加强农奴制的风潮之下,他统治的奥地利、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等国反而学起了西欧各国的路子,开始发展商业和基础產业,试图从根源上瓦解农奴制度,这使他遭受了许多质疑。
    不过,拉斯洛已经不会在乎那些反对者的攻訐和詆毁了。
    隨著城市的兴起和商业的繁荣,国家的財富总量得以提升,儘管贸易带来的收益目前看来並没有飞速发展的矿业、农业和手工业生產那样夸张,但也为国家財政收入的增长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在奥地利,封建领主的根基正在被逐步瓦解,这正是拉斯洛所希望看到的。
    虽然这些政策暂时在波西米亚和匈牙利还无法推行,但拉斯洛不会放弃他的目標。
    如果有人想在他统治的疆域內学那些波兰贵族一样开倒车,再次强化地方贵族的特权和势力,使其形成事实意义上的割据,他绝对会重拳出击。
    如今,奥地利的基本盘已经相当稳固,各地的等级议会与皇帝建立了友好的合作关係,不友好的因素在过去的发展中都已经被基本扫除了。
    对於民眾而言,在这混乱且危险的时代中,维持国家的长治久安就已经使得拉斯洛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生活状况的改善令不少底层的农民成为了皇帝的坚定拥护者。
    哪怕这一点改善仅仅是令他们从在生死线上挣扎变成勉强得以养家餬口,那也已经很令人满足了。
    虽然奥地利的轻徭薄赋是依靠从其他属国及帝国吸血换来的,但民眾们並不清楚这些,在他们的认知中,皇帝无疑是仁慈且公正的,事实上这也是拉斯洛一直在追逐的目標。
    奥地利的稳固令拉斯洛对接下来的帝国改革充满了信心,也让他下定决心开启下一步整合。
    拉斯洛的终极目標的確是整合庞大的神圣罗马帝国,令桀驁不驯的诸侯们都对他俯首帖耳、任由差遣,但实现这一目標的基础还是要看奥地利。
    奥地利足够强大的话,今后帝国內的那些反对派都不可能掀起太多的风浪,而且对於东方领土的统治也会因此变得轻鬆。
    所以,在建立大德意志之前,拉斯洛首先决心建设一个大奥地利。
    具体而言,就是趁著在帝国內立威后的这段时间里,抓紧整合眼下可以被他握在手中的资源,也就是波西米亚州和米兰公国。
    这並不是拉斯洛一拍脑袋决定的计划,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拉斯洛对于波西米亚的野心,自兼併摩拉维亚后便一直存在,而对於米兰的渴望那更是无需多言。
    这是两个富裕且繁荣的聚宝盆,一个號称“中欧小法国”,一个则是北义大利的心臟,二者最大的共同点便是富庶。
    波西米亚地区自第二次胡斯战爭后便一直处在维也纳的影响之下,实行的是地方议会自治。
    此前,波西米亚、摩拉维亚和西里西亚三州名义上归波西米亚王国宫廷总理府管辖,而这个机构被皇帝强硬地迁移至维也纳,並置入维也纳宫廷总理府的管理之下。
    后来,摩拉维亚被奥地利兼併,西里西亚设立边区防备波兰並管辖皮雅斯特诸公爵及波兹南领地,波西米亚王国宫廷总理府便被取缔,波西米亚地方议会直接对维也纳的中央政府负责。
    不过这对拉斯洛而言依然不够,对波西米亚的拆分已经成功,接下来一步便是彻底的掌控。
    由贵族和教士们组成的地方议会把控了波西米亚的大部分政治和经济资源,他们可以自由地协商和分配当地的財政收入並处理政治事务。
    这就像是一个大號的等级议会,只不过与奥地利各州的等级议会不同,他们真正掌握了地方上的实权。
    想要將他们拉入奥地利的体系之內,其实称不上多难,但必然会遭到当地权贵们激烈的反对。
    在米兰公国,情况也很类似,总督依靠与当地的议会合作以实现统治,大部分收入实际都留在了米兰,维也纳方面只能收一些贡金。
    虽说在外交和军事上,米兰与波西米亚始终跟奥地利保持步调一致,不像天生二五仔匈牙利,对发生在西部的衝突毫不在乎,但这在很大程度上令皇帝和维也纳政府无法充分发挥两地的经济实力带来的巨大优势。
    於是,刚返回维也纳没多久,拉斯洛便开始与奥地利枢密院的大臣们商量起在波西米亚和米兰推行政府改革,將其纳入奥地利统治体系的事情。
    与此同时,拉斯洛在雷根斯堡签发的帝国文书也开始在帝国內外传播,皇帝对迪特马尔申的保护贏得了不少帝国等级的好感。
    即便是曾因皇帝公然包庇科隆而对皇帝感到愤怒的汉萨同盟城市如今也对皇帝產生了不同的看法。
    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一世在听闻皇帝的决定后勃然大怒,他甚至写信质问皇帝为何如此吝嗇。
    当年他可是花了整整五万弗罗林买下来霍尔斯坦的头衔,如今皇帝却连一块烂地都不愿意让给他。
    拉斯洛的回信也很简明:想要侵占帝国的土地,就要准备好迎接皇帝的怒火。
    面对这明晃晃的威胁,克里斯蒂安並没有直接认怂和退让。
    他並不认为皇帝会为了偏远北境一块小小的烂地而率领大军来找他的麻烦。
    就在克里斯蒂安整军备战之际,一封来自皇帝和教宗的通諭被送到了丹麦的宫廷。
    皇帝宣称迪特马尔申为不莱梅大主教的采邑领地,任何胆敢对该地发起进攻的人都將被视为帝国和教廷的敌人,接受帝国禁令的惩处,並被施加绝罚。
    考虑到卡尔马同盟內部本身就不安稳,如果吃了双重禁令,瑞典那边必然又要爆发一阵叛乱的热潮,克里斯蒂安最终选择灰溜溜地解散军队,就当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一场可大可小的国际危机就这样被悄然化解,一时间皇帝的威名在帝国內外被广为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