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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强权
    1472年夏八月,布吕尔,这座位於科隆与波恩之间的小镇被选为了谈判的地点。
    小镇的居民们都已经倒向科隆,不愿再服从大主教的统治,而城镇附近的堡垒则仍为大主教的小股卫队所占据,对城镇构成持续的威胁。
    在此之前,双方已经在这附近展开了多次物理意义上的交锋,並且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虽说从规模和烈度上来看都只能算村庄械斗的水准,但对科隆选侯国而言这已经达到了叛乱和內战的程度。
    实际上,三大宗教选侯都不以军事实力见长。
    最强的美因茨大主教尽全力大概能拉出两三千军队来,不过有皇帝撑腰,这点军事实力其实也不重要了。
    原本处在三大宗教选侯末位的特里尔大主教在美因茨战爭后力量也逐渐变强,但仍需维持与其弟梅斯主教的同盟,並依附於勃艮第家族。
    而实力处在中游的科隆大主教本来也应该有召集上千人军队的实力,只可惜自科隆城以北的莱茵河领地以及位於威斯伐伦的飞地如今都已经完全脱离了大主教的掌控。
    在北边,诸如诺伊斯等城镇直接用暴力解除了大主教对领地的掌控,而面对领內层出不穷的叛乱,手中仅有数百步骑兵的科隆大主教根本无力应付。
    这些军队如今都守在波恩,时刻保护科隆大主教的安全。
    在自身军力较弱的情况下,鲁普雷希特又在科隆领內採取强硬的统治手段,最终导致了如今混乱的局面。
    当然,这背后有多少是因为皇帝的推波助澜就没有人知道了。
    总之大半个科隆选侯国已经处在自治状態下,遵从科隆大教堂修士会的指引,反对科隆大主教的统治。
    为了扭转自身的劣势,鲁普雷希特大主教才不得不向过去被他视作恶狼的勃艮第请求援助。
    然而,鲁普雷希特待在亚琛的这段时间里,噩耗接踵而至。
    勃艮第国王查理当面拒绝了他的求援,並且声称会坚决支持皇帝的裁决。
    暂时放弃了爭取选侯席位想法的查理很轻易就摆脱了鲁普雷希特的引诱。
    隨后皇帝又公开宣布为科隆大教堂修士会及其盟友提供庇护,原本与此事无关的上莱茵总督、黑森方伯亨利也莫名其妙被扯了进来。
    关键是黑森方伯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在接到詔令后马不停蹄地返回领地,如今已经厉兵秣马准备进占名义上由鲁普雷希特统治的威斯伐伦公国。
    而这位方伯的弟弟赫尔曼,作为科隆帝国宫庭法院的首席法官,在连续多日的庭审中代表帝国做出了一连串有利於反抗势力的判决。
    赫尔曼的另一层身份是科隆大教堂修士会的管理者,他在不久前代表自己的势力与科隆市议会展开谈判。
    原本因为与汉萨同盟决裂而遭受重创的科隆市政府竟然在极度糟糕的处境之下掏出了一笔九万九千弗罗林的贷款,用以援助赫尔曼及其支持者的活动。
    要知道科隆选侯国一整年的收入都没这么多钱!
    失魂落魄回到波恩的鲁普雷希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是有人有钱、斗志高昂且有强势外援的眾多反抗者。
    他的政令甚至出不了波恩,而且近期波恩的市民也出现了一些牴触情绪,认为大主教是將一切搅乱的罪魁祸首。
    因而,面对带著帝国军队穿越大半个帝国前来为科隆助威的皇帝在布吕尔发出的传召,鲁普雷希特即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选择顺从。
    一来到布吕尔的谈判现场,鲁普雷希特便发现情况不对。
    这场谈判的参与者中,除了全程隱身的威斯伐伦总督格哈德公爵以外,剩下的人似乎都来者不善。
    镇场子的皇帝和亲自主持谈判的美因茨大主教就不说了,代表帝国的上莱茵总督亨利伯爵和他的兄弟赫尔曼站在一起。
    后者代表的是所有科隆选侯国境內的反对派势力。
    看到赫尔曼,鲁普雷希特突然明白了皇帝的打算,也想通了许多事情。
    赫尔曼出身黑森家族,同时又毕业於布拉格查理大学,毕业后直升入皇帝的宫廷,隨后被外派至科隆大教堂担任教区行政官。
    在科隆的帝国法院建成后,他又被提拔为帝国法官,同时兼任科隆大教堂管理者的职位,並且在科隆市议会中有议员席位。
    在前任上莱茵总督路德维希死於巴黎城外后,根据继承法赫尔曼还分到了黑森-马尔堡采邑,儘管后来这块地被赠送给了其兄长亨利伯爵,但现在想想,当初恐怕並不是赠送这么简单。
    赫尔曼一个人,身上就匯集了领內反对派,科隆市政府,黑森家族和帝国四方利益,他最终会走到哪一步简直呼之欲出。
    而教廷枢机团团长,红衣主教弗朗切斯科的出现成了压垮鲁普雷希特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被教廷指派来调解科隆爭端的应该是法兰西新任的鲁昂枢机主教威廉,但现在威廉仅仅作为弗朗切斯科的隨行者参与这场谈判。
    不,这简直就是一场审判。
    美因茨大主教在向谈判的参与者及旁听的诸侯们介绍爭端的详细情况,但鲁普雷希特已经听不进去了。
    反正都是些歪曲事实的话语。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皇帝,但皇帝那张蓄起鬍鬚、稍显成熟的脸上並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
    拉斯洛甚至看都懒得看鲁普雷希特一眼,天时地利人和他全占了,鲁普雷希特今天註定躲不过这一劫了。
    他的思绪开始发散,或是考虑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罪名,或是想起与黑森家族的密约,等待时间缓缓流逝。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赫尔曼顾问提供的证据足以表明科隆大主教违背了皇帝於1467年授予科隆城市的自由特权,並且严重侵害了科隆大教堂修士会辖区的利益。
    皇帝的法令具备最高的权威,任何人都不得违背!
    科隆的市民为了维护正义已经耗费了数年光阴,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此次上诉的副本早先已经呈交至罗马,教宗也已审阅相关文书並交由枢机主教团审理。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想说的都说说吧,皇帝和教宗特使会在最后宣布爭端的最终裁决。”
    阿道夫大主教向眾人展示了赫尔曼所搜集的科隆大主教的黑料。
    其中有一些是偽造的,但大多数都是真实的。
    要是放在从前,这些都可以算作是选侯领地的內部事务,但是在皇帝的一通搅合之下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这是完完全全的污衊!你们怎么能用偽造的文件来詆毁我的声誉?”鲁普雷希特愤怒地起身怒斥道。
    “大主教还真是健忘,难道您撕毁了协议就可以当作协议不存在吗?”赫尔曼在皇帝鼓励的目光下直接站出来与鲁普雷希特针锋相对。
    他从身旁的教士手中接过一份羊皮卷,直接在眾人面前展开,纸上用蝌蚪般的拉丁文书写了一份详细的契约,在最下方分別是科隆大主教的印章和签名,科隆大教堂修士会代表的签名以及科隆城市代表的签名。
    “当初选举科隆大主教时,您承诺会解决科隆教会的財政困境,並尊重采邑领地內臣民的权利,包括科隆市的特权。
    可是,在当选以后,您立刻违反了所有承诺,不仅滥用教会的资金,还极力打压教区臣民的权利,擅自干预科隆的世俗司法权,这些事所有人都没有忘记。”
    儘管上述爭端赫尔曼完全没有参与,但在皇帝將他安插过来后,他通过细致的调查走访和谈话找到了大主教与本地教会不和的根源,並以此为依据给鲁普雷希特罗织了一大堆罪名。
    看到皇帝满意的表情,赫尔曼稍稍鬆了口气,如果不出以外的话,他的晋升应该是稳了。
    “那是在你们的逼迫下签署的协议,怎么能作数?”
    鲁普雷希特还在进行爭辩,一直沉默的弗朗切斯科枢机突然问道:“你承认这份协议是你签署的了?”
    “这...”鲁普雷希特面色一变,面对枢机团团长的逼问,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还听闻你曾与法王勾结,有人举报你曾与法王的宫廷顾问会面,並且在討论对付奥斯曼异教徒和法兰西异端的帝国议会上,你曾多次阻挠圣战决议通过,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弗朗切斯科枢机接替了赫尔曼,对鲁普雷希特展开了新一轮的拷打。
    这尖锐的质问令现场旁观的诸侯们议论纷纷,几位与此无关的选侯都面色凝重地盯著鲁普雷希特或是皇帝。
    显然,这是一出精心设计的戏码,皇帝杀鸡儆猴的计策起到了超出预期的作用。
    不少坐在后面长凳上的诸侯都开始绞尽脑汁回忆自己过去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忤逆或是触怒过皇帝。
    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帝国议会上討价还价,或是为了自身利益乾脆利落地否决掉皇帝的提案,现在回想起来,许多人都感到一阵后怕。
    坐在观眾席前排的年轻的普法尔茨宫伯菲利普看到自己三叔这副方寸大乱的样子,发出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胆大到借著帝国继承人加冕的时机在诸侯们面前直接对选帝侯开刀。
    继他的二叔被永囚於维也纳后,他的三叔恐怕也要步其后尘了。
    不止如此,还有他的岳父兰茨胡特伯爵,据说对方正在法王的宫廷里当顾问,如果路易十一还在巴黎,那他们想见上一面应该不难,但现在路易十一都跑到南方去了,鬼知道有生之年他的妻子还能不能见父亲一面。
    原本他的堂叔约翰被任命为上萨克森帝国法官的时候,他还以为皇帝已经放过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了。
    现在看来,距离他们取得皇帝的宽恕还早的很呢。
    他並没有为鲁普雷希特说情的想法,这个废物叔叔不仅在竞选和统治科隆教区时花费了家族大量的资源,还疯狂在帝国议会上挑衅皇帝,就连菲利普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虽然对皇帝也怀有恨意,但同样明白该蛰伏的时候要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才行。
    上一次帝国议会,排在他后面的黑森方伯质疑他的位次,他都直接让了出来,这为他在诸侯间贏得了美名,也没有招惹到皇帝。
    可惜,他的叔叔並没有忍让的想法,要是他懂得这些道理,也不至於刚一接任科隆大主教就激怒整个教区的臣民了。
    “我那是...那是为了帝国考虑,帝国连年劳师远征,耗资巨大,帝国臣民们都对此怀有疑虑,我只是將他们的担忧说了出来而已。”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抗击异教徒、清除异端本就是帝国皇帝及其臣民的职责所在,岂容推脱?
    更何况,你身为大主教,长期与科隆大教堂修士会及地方势力发生对抗行为,这已经导致科隆的教会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帕德博恩和明斯特的主教都就此对你提出了弹劾。
    根据罗马教廷枢机主教团的审议,你应当卸任科隆大主教之职,並尽力弥补你对帝国教会造成的巨大伤害。”
    说著,弗朗切斯科展示了一份来自罗马的文书,教宗和皇帝的签名和印章格外显眼,每当这两个名字並列之时,所有诸侯们都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最让人火大的是现在皇帝和教宗好的像是要穿一条裤子,他们已经听说了新教宗將前任教宗保罗二世斥巨资打造的居所威尼斯宫赠送给了奥地利,皇帝在罗马的使者就住在那间教廷的宫殿里。
    鲁普雷希特仍有心抗辩,但皇帝隨后拍板提名科隆教区议事会推举的赫尔曼冯黑森为新的科隆大主教,並且限定在十一月前完成新一轮的教会选举。
    至於鲁普雷希特,拉斯洛並未对他採取任何强制手段,实际上也用不著这么做。
    鲁普雷希特本来就已经失去了对主教采邑的掌控,赫尔曼的当选是眾望所归,不服的那些则將由黑森家族的军队帮他摆平。
    拉斯洛额外赞助了鲁普雷希特一笔钱財,还为他签发了帝国境內的通行文书,准许他前往罗马去取得教宗的谅解。
    如果成功,他还有机会继续待在教会,如果失败的话,可能就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普法尔茨安享晚年了。
    在集会的最后,拉斯洛宣布了明年四月的圣乔治日他將在奥格斯堡召开下一次帝国会议。
    一场精彩的大戏结束,诸侯们获准离场时纷纷如蒙大赦般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上萨克森的两位选侯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对比之下巴伐利亚选侯一脸轻鬆,特里尔大主教更是有些得意。
    上次的选帝会议中他倒向皇帝的速度远超几位同僚,得到了摩泽尔河的徵税权,並且使皇帝同意了再续《帝国和平法令》的请求。
    在美因茨战爭中,他们巴登三兄弟一起为皇帝作战,虽然他的大哥和三弟都被普法尔茨俘虏,但最后的结果无疑是好的。
    而且,他大哥巴登公爵的老婆可来自哈布斯堡家族,两边还有姻亲这条纽带维繫。
    靠著与皇帝的良好关係,哪怕紧贴著勃艮第,查理也不敢隨意侵占特里尔的土地。
    鲁普雷希特的经歷並未让他產生任何兔死狐悲的想法,相反还非常开心。
    先前瓜分普法尔茨的土地,特里尔和巴登都吃到了一部分,他们巴不得维特尔斯巴赫家族被打压的一蹶不振。
    黑森家族的崛起反而不会对势力平衡造成太大的影响,因为其实力本身在上莱茵大区就称不上最强,这恐怕也是皇帝相中他们的原因。
    选侯失势的消息隨著时间的推移在帝国境內疯狂传播,成了这些天人们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人们对於大人物们之间的斗爭並没有太深刻的了解,只是感嘆皇帝的权力似乎变得更大了。
    一百年前查理四世剥夺选侯席位的时候还得亲自率军打几年仗,最后还付了一大笔钱才从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手中抢走了布兰登堡选侯的席位。
    如今,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科隆选侯只是经歷一场谈判便被剥夺了权位,简直令人目瞪口呆。
    层次稍微高一些的帝国等级已经开始为帝国的明天感到忧虑。
    也许,一场帝国內史无前例的庞大战爭正在酝酿,只是大多数人却对此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