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琛,查理曼的长眠之地,德意志诸王都需在此加冕以彰显自身的正统地位。
如今这座城市又迎来了一位新国王,因而再次获得了人们的大量关注。
在举行加冕仪式之前,拉斯洛带著克里斯多福按照惯例拜访了查理曼的陵寢,腓特烈二世为查理曼打造的镀金棺材令初次见到此等宝物的人无不嘖嘖称奇,对此拉斯洛却没什么感觉。
自从奥托三世拔去查理曼的一颗牙,此后凡是立志成就伟业的帝国君主都不免要叨饶一下这位伟大帝王的遗体。
有人取走了臂骨,有人取走了腿骨,最过份的要属那位“波西米亚贤王”查理四世,他直接命人取走了查理曼的头骨,並且塞进了皇室工匠打造的镀金半身胸像中,这件宝物如今还存放在亚琛大教堂的內库。
也有人劝拉斯洛效仿先前那些君主们,以查理曼的圣遗物来增强自身的正统性和威望,不过他並没有將主意打到死人身上。
相比起继承和重现查理曼的伟业,他现在已经开创了不输於这位大帝的霸业,完全不需要再通过这种渗人的办法来提高自身的权威。
至於克里斯多福,作为他的儿子,就更不需要这种东西来稳固和加强权威了。
在造访过查理曼的安眠之地后,加冕的仪式也正式开始。
游行的队伍空前庞大,比之拉斯洛在此加冕时,这回前来观礼和宣誓效忠的帝国等级数量整整翻了五倍不止。
这一方面是因为皇帝的宫廷按照《帝国等级名册》很轻鬆地確定了到底哪些人有资格参加这样规格的加冕礼,另一方面则是哈布斯堡家族无可动摇的霸主地位使得所有帝国等级都无法忽视其威严。
远及丹麦、条顿骑士团,甚至位於更北方的里加大主教都派出使者参与此次庆典,另外教宗、拉斯洛的二姐夫立陶宛大公、东方诸属国摄政和北法兰西的查理八世也派了使者过来,甚至还有失势的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作为陪衬。
在此之前,亚琛几乎从来没有聚集过如此多来自大陆各地的权贵和使节,这也令当地的民眾大开眼界。
庞大的队伍穿过人群聚集的广场,直抵用於举行加冕仪式的亚琛大教堂。
负责为克里斯多福加冕的是帝国大宰相美因茨大主教阿道夫,他首先依照固定的流程向挤满了教堂和外面广场的观礼者及市民展示了今天的主角克里斯多福皇子。
“诸位选侯及帝国公民,请看,克里斯多福冯哈布斯堡,拉迪斯劳斯一世之子,诸多王冠的继承者,奥地利大公,多菲內领主,弗朗什孔泰伯爵。
他是被上帝与选侯所选定之人,註定要加冕为罗马人的国王,未来继承帝国的皇位,统治帝国,捍卫信仰,在整个基督教世界建立和平。
你们可愿接受他的统治?”
大主教的呼喊迴荡在教堂內外,人群突然安静了一下,隨即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原本面对这么多人的注视还有些小紧张的克里斯多福悄悄鬆了口气,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比刚才要自信了不少。
在旁边为儿子站台的拉斯洛轻轻点了点头。
这加冕礼的第一步並未出现问题。
像是此类寻求承认的仪式其实象徵著日耳曼诸部落古老的选举传统,儘管时至今日已经流於形式,但接受诸侯及民眾的欢呼还是能让加冕者產生自己是“眾望所归”的错觉。
就是美因茨大主教的誓词让第二次参与亚琛加冕的拉斯洛又差点没绷住。
对著遍地的日耳曼人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接受某人成为“罗马之王”,听起来有点像地狱笑话。
其实在最初亚琛加冕时,主教宣称的还是“德意志之王”,12世纪以后皇帝与教宗决裂,为了摆脱教廷的影响,“德意志之王”的名头也就自適应变更为了“罗马之王”,並成为皇帝本人或帝国继承人的专属头衔。
不过拉斯洛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希望在有生之年將这一头衔变成现实的,只是目前无此必要。
紧接著进行的是一系列繁杂的仪式,堪称一场中世纪大型戏剧,包括宣誓、涂油、授予宝器、登基並接受诸侯的效忠等流程。
毕竟是神授君权的具象化体现,越是像这样隆重夸张,就越能令人信服。
整个过程中拉斯洛就坐在专门为皇帝添置的御座上,一言不发地盯著诸侯们一个个走到克里斯多福的国王御座前。
诸侯们首先向皇帝行礼,隨后转向克里斯多福行效忠礼。
若是有人迟疑,拉斯洛便会当场发话定调,不过这场仪式他全程保持沉默,从选侯们开始,没人对加冕表示任何异议,整个仪式现场都被他的气场死死压制,一直到最后人们为新王献上欢呼与祝福。
从瓦茨拉夫到西吉斯蒙德,再到阿尔布雷希特二世,帝国的臣民们等了七十多年,总算等来了一位认真履职的皇帝。
儘管他统治的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年,可他踏足帝国土地的次数和对帝国事务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越了过去的几位皇帝,並最终为帝国带来了可贵的和平。
人们现在將更多的期望寄托在他的儿子身上,只要不是再来一个瓦茨拉夫那样无能的君主,他们的接受度还是挺高的。
加冕礼结束后,在庆祝的晚宴开始前,拉斯洛带著克里斯多福到亚琛的市政厅里走了一趟。
照老传统,新王登基后,亚琛市的特权將得到更新和確认,在这些过去已有的自由市特权中,拉斯洛特地顺从市民的请愿通过帝国法令的形式加强了亚琛自治城市法庭的权威。
作为接受司法特权的交换,亚琛的法官们需要结合本地习惯法与帝国法令对案件作出裁决,其判决需要得到城市行政当局与科隆帝国法院的確认。
话是这样说,实际上自由市的法庭在城市內权限几乎是不受限制的,只要不是什么特別影响公序良俗的冤案都不会被驳回判决。
拉斯洛与克里斯多福在文书上分別签名盖章,这也就成了克里斯多福亲自签署的第一份帝国文书。
这份文书对亚琛的市政府来讲可谓是一剂强心针。
不久前勃艮第军队再次进驻列日的消息几乎在最短的时间內就被传到了亚琛,这一度在亚琛引起了市民的恐慌。
这几年,列日虽然名义上仍是帝国的主教领地,可实际掌控地区行政、维持地区秩序的全都是勃艮第人,勃艮第王国的边境也被推进到了亚琛城郊。
每一次查理率领勃艮第的军队向帝国方向进发,人们都担心他的目標是饮马莱茵河。
不过幸运的是皇帝与查理的同盟以及皇帝强横的实力真的震慑住了查理,令其不敢越过亚琛向东推进一步。
如今皇帝正式宣告了对亚琛的保护,这同样是对查理的一种无声的警告。
哪怕双方是人尽皆知的亲密盟友,有些界限还是应该划清才行,否则对双方的盟友情谊和皇帝的威严都是巨大的伤害。
亚琛无疑是幸运的,相比之下海尔雷的命运就没那么受皇帝眷顾了。
老公爵阿诺德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的统治也接近尾声。
按照几年前他被迫签订的条约,聚特芬和格尔德兰等领地都將由勃艮第的查理继承。
最近已经逐渐有勃艮第军队接管了公国南部的领地,重病缠身的老公爵对此无心抵抗,选择放任查理自行定夺。
即便他不同意,以海尔雷羸弱的军事实力也难以阻挡勃艮第的强势压迫。
这回,阿诺德公爵出於身体原因缺席了克里斯多福的加冕礼,也让拉斯洛重新关注起了海尔雷的继承问题。
亚琛的行宫內,查理与久別重逢的兄弟安东尼寒暄了几句,开始交换彼此掌握的情报。
他们和另外一些客人分散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等待皇帝的召见。
而现在正在书房內与皇帝及其继承人谈话的是查理带来的倒霉蛋爱德华四世,他此时大概正在极力爭取皇帝的援助。
“东方的生活怎么样?”查理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弟弟,安东尼看上去並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安东尼鬱闷地摊手答道:“东方的局势现在越发紧张,不过东帝国的边境倒是越发安稳,现在那些穆斯林们內斗正欢,根本顾不上向西扩张。我的工作还是像从前一样,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不过跟那些希腊人或是保加尔人打交道可比在勃艮第和奥地利两头跑要辛苦多了。”
“唉,別提了,也不知道拉斯洛抽了什么风要把你调去东方,明明留在勃艮第就挺好的。”
“咳咳,话不能这么说,毕竟父亲为我在东方挣了一块领地,总不能弃之不顾吧?”
“说的也是,你现在也是位高权重的公爵了,好好为皇帝效力吧。”查理並没有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当年【好人】菲利浦三世有好几个私生子,可唯独只有安东尼被允许使用带私生子斜槓的勃艮第鳶尾花纹章。
恐怕从那时起,菲利浦便希望安东尼摆脱作为查理影子的命运,走出属於自己的人生道路,如今安东尼也做到了这一点。
“我听说,海尔雷公爵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
安东尼对於海尔雷有特別的关心,当初他在海尔雷的继承问题上曾试图蒙蔽皇帝的视线,在他看来这是他被调往东方的一个重要诱因。
他离开勃艮第时,海尔雷的继承谈判並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奥地利当时准备二征奥斯曼,查理则要应对第二次公益同盟战爭,双方都默契地迴避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许谈判再拖下去了,只等阿诺德老公爵一死,勃艮第必然会强行占据海尔雷,要是没有皇帝的认可,最终很可能演变为一场外交事故。
这是安东尼所担心的。
“嗯,这是我这次过来找皇帝的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是爭取选侯的席位。”
“那勃艮第的金库恐怕又將遭遇一轮洗劫了,”安东尼有些无奈地笑道,“你准备好足够多的弗罗林了么,毕竟皇帝陛下只认那玩意。”
“当然,上次在法兰西夺取的战利品,再加上最近从联省议会那里徵集的资金,我会让他鬆口的。”
查理摩挲著手上的金戒指,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论起富有,他不会输给任何人,勃艮第宫廷的排场甚至可以与皇室宫廷比肩。
当然,这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皇帝不喜华服宫室,而选择將更多的金钱投入到国家发展和军队建设之中。
不管怎么讲,他手头还有些钱財可用,儘管用来购买领地头衔和选侯席位在他看来有点浪费,但从长远来看也不算吃亏。
就当是花钱买一份保障,当年丹麦国王吃下霍尔斯坦不也是一样的情况么。
人家那边是真的顺位继承排在第一,海尔雷这边却还有不少支系等著继承公国呢,查理横插一脚必然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只要从皇帝那里拿到了公爵的头衔,那之后查理再干什么就不会受到帝国的管束了,这正是他所期盼的。
丹麦国王花了十万弗罗林收买霍尔斯坦的贵族,让他们选举自己继承领地,查理不会向海尔雷的贵族付钱,他只会请那些反对他的人尝尝勃艮第火炮的威力。
“你心里有数就行。”安东尼不再多言,静静等待皇帝的召见。
没过多久,爱德华四世便满脸颓丧地回到了房间。
查理询问过后得知皇帝初步同意了约克家族联姻的请求,但是在提供援助的具体事项上,皇帝就开始找各种藉口推諉,似乎对此犹豫不决。
查理本打算安慰爱德华两句,就见皇帝的侍从走了过来,於是他只来得及拍拍爱德华的肩,便跟著人走向了皇帝所在的房间。
相比起关心海峡对岸英格兰的烂摊子,查理现在更希望能与皇帝好好做几笔生意,就像过去那样——皇帝兜售权位、宣称和庇护,有需求的人则掏钱购买,一般而言是价高者得,简直没有比这更让人省心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