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茨老城区,市民们为皇帝准备的“行宫”內,一场激烈的爭论刚刚结束。
巴登公爵与符腾堡公爵怀揣著满心的不甘与怨愤离开了此地。
屋內,拉斯洛和美因茨大主教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陛下,您的改革计划也许需要再稍微缓和一些...”
阿道夫大主教看了看皇帝阴沉的脸色,壮著胆子打破了沉默。
“我还不够尊重他们的意愿吗?还要我更温和,我对他们难道还不够客气?”
拉斯洛攥紧拳头,强忍著猛捶桌子的衝动,沉声说道。
大主教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再说出劝皇帝消气的话来。
刚刚,两位公爵明確表达了对重新划分大区的反对,他们寧可接受施瓦本同盟,也不愿意让奥地利直接插手施瓦本的事务。
起码在前者之中,皇帝只是以一个“非法”联盟的领袖地位与他们共处,而后者则有可能將他们这些地方诸侯完全置於被统治的一方。
嗯...拉斯洛所倚仗和长期利用的施瓦本同盟,依照《金璽詔书》的规定其实是非法的,其性质与被解散的瑞士联邦相近。
不过,由於皇帝的保护,这个同盟已经被认定为一个半官方的组织,作为施瓦本大区行政体制的有力补充。
或者说,施瓦本大区的骨架实际上就是这个延续数年的强势同盟。
与其他眾多至今尚在缓慢摸索、建设中的大区不同,施瓦本大区在短短几年內就已经实现了完备的组织,並且开始在地区治理上发挥关键的作用。
施瓦本的军队、法院、议会和明面上的行政机构都能良好运转,许多关於帝国大区的细则法案也都是首先由这个大区的议会提交给帝国议会的,比如接下来拉斯洛与施瓦本议会將要討论的《大区治安条例》。
而这一切都有赖於同盟在施瓦本战爭前后逐渐培养起来的协调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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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协调机制虽然对比起中央集权来看是相当低效的,但在统治帝国时却意外地有效。
比如拉斯洛就曾利用同盟在施瓦本战爭中募集到了一万施瓦本军队,歷史上的马克西米利安进攻瑞士时同盟也曾派出多支部队增援。
在同盟末期,处在同盟领袖地位的符腾堡公爵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肆意进攻施瓦本的自由市,最终被同盟集结的大军击败並驱逐,其领地被同盟以25万弗罗林的价格卖给了皇帝查理五世,隨后由西班牙军队接管。
可以说,这个同盟离了谁都能转,不仅是纸面上最强的符腾堡公爵无力对抗同盟,就连皇帝在施瓦本和外奥地利的势力也不可能完全压制这个同盟,但只要双方有利益一致之处,施瓦本诸等级的力量便可以藉此匯集起来,其总量要强於除皇帝外的所有诸侯。
匯聚地方军力只是同盟诸多基础功能之一,其真正决定性的作用是制定並强制成员履行一个共同的、以维护地区和平与发展为根本的规则。
正因为同盟的诸多好处,后来的查理五世在同盟被解散后一直对其念念不忘,並最终在“披甲”进行的奥格斯堡帝国议会上宣布重建施瓦本同盟,並將其扩大到整个帝国,形成所谓的“帝国同盟”。
这个同盟应该有这样的职能——建立公共金库供养哈布斯堡家族的军队,在帝国对外战爭时召集军队驰援,协调帝国各等级与皇帝的关係,巩固帝国的司法体系。
这次会议召开的前提条件是皇帝击溃了新教诸侯组建的施马尔卡尔登同盟,並俘获了同盟的领袖萨克森选侯,这位选侯被剥夺了权位,灰溜溜地逃回魏玛,不久后鬱鬱而终。
意气风发的皇帝趁势掀起这样一场巨大的变革,人们视其为“触及皇权极限的最后尝试”,也可以被看做是“帝国的迴光返照”。
结果呢?不出意料的,跌得粉碎了。
这种肆意践踏各等级自由权的举动最终招致举国反叛,法国与奥斯曼帝国也趁此时机对哈布斯堡家族施压。
此前因支持查理五世而获封萨克森选侯之位的莫里茨也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转头与法王结盟突袭奥地利,致使查理五世面临多条战线的压力,军队和经济几乎同时崩盘。
最终,查理五世,这位初代日不落帝国的掌控者选择辞职,放弃了自己所有的尊荣,在一间静謐的修道院中心灰意冷地了却残生。
只不过,在拉斯洛看来,查理五世的一系列举动並非真的意在强化皇权,他所做的实际上是强化特权。
从他执政后的种种改革就可以看出:將勃艮第等哈布斯堡治下的大区从帝国最高法院的管制体系下摘除,要求帝国诸邦为保护勃艮第和奥地利而参与各种战爭,確立了哈布斯堡世袭领地在帝国內的种种极其夸张的特权。
相比起晚期哈布斯堡家族在帝国內享受的权利,《金璽詔书》中对选侯特权的规定都算是保守了。
也正因如此,在经歷了多次大战的蹂躪后,愤愤不平的帝国诸侯们强迫皇帝將哈布斯堡领地纳入帝国体系並履行帝国义务。
所以,被人们评价为宽猛相济的查理五世改革,实际上只是一方面加强对诸侯的索取,另一方面让哈布斯堡的地位更加超然。
上一个豁免如此多帝国义务的成员,名字叫旧瑞士邦联。
相比起重振君主体制和帝国权威,查理五世显然更注重哈布斯堡家族的世袭领地与帝国之间的关係。
在扭曲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帝国的崩溃也就成了意料之中的结果。
为了避免帝国在草创的宪政体制和皇室特权的拉扯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拉斯洛遂决定主动走向另一条道路。
在他的记忆中经过最初的帝国改革后,帝国实际上只有六个大区,所有哈布斯堡家族的领地都被排除在外,直到后来大区的职权扩大到需要覆盖整个帝国,奥地利等大区才被加入帝国体系,但仍豁免大量帝国义务。
这样的行径无疑导致帝国各等级与皇帝离心离德,並对所谓的改革持怀疑態度。
而拉斯洛一上来就在整个帝国范围內划定了十个大区並上北义大利议会,后又添加勃艮第大区,总计十二个行政区。
儘管奥地利大区仍在帝国政府机构人事任免方面握有些许特权,但也使得帝国各等级渐渐接受了皇帝推行的改革。
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拉斯洛本以为眼下已经到了將施瓦本同盟扫进歷史的垃圾堆,將施瓦本大区扶正的时刻,却没想到竟然在施瓦本激起了如此剧烈的反抗。
在帝国层面,他已经在尽全力寻求皇帝与帝国等级构成的议会之间的二元平衡,並在其中设置了美因茨大主教这样一个支点,后续削弱选侯权势的办法也与帝国议会息息相关。
在更低一级的施瓦本大区,他原先採取的办法是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领导者,从帝国的层面居高临下参与这个大区的种种事务。
现在,他意识到这种办法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於是决定主动融入其中,可此举却引起了施瓦本诸侯的强烈警觉。
拉斯洛自认已经足够温和,也做出了相当多的让步,因此很不能理解为何两位公爵会如此牴触。
要知道他还藏著一份大施瓦本计划没掏出来呢——將外奥地利和整个瑞士融入施瓦本,然后由他这个皇帝或他的继承人兼任施瓦本公爵的头衔,尝试著在整个施瓦本大区实行有限专制。
他甚至还设想过將蒂罗尔整合进巴伐利亚,將阿尔萨斯等领地融入上莱茵大区,不过这些冒险的计划最终都被废止。
在眾多融合方案中,拉斯洛已经挑出了最温和的那一版,却还是无法令诸侯们满意。
他绞尽脑汁思考著办法,如果可以,他真恨不得马上回房里抱著若阿纳一觉睡到明天早上,那是他一天中最不需要消耗脑力的时刻。
在重塑封建体系和构筑二元代议制的割裂思潮反覆衝击下,即使是拉斯洛也不免对帝国改革的前景感到有些迷茫。
在做说一不二的封建君主和分享权力的宪制皇帝之间,拉斯洛选择在部分地区尝试专制,而在其他部分实行分权,並最终將二者之一推广至整个帝国——目前来看后者在帝国內广受好评,前者则在他刚踏出第一步时就遭遇了挫折。
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
就算他现在极力否认,也无法消除施瓦本诸侯们对他的猜疑。
毕竟皇帝在帝国內具有更广泛的权力,而当皇帝的影响力切实深入施瓦本大区时,大区的政治格局將被从內到外、从上到下地顛覆。
本来设立在外奥地利罗特魏尔的帝国宫廷法院外奥地利分院主导施瓦本的司法事务就令许多人如鯁在喉,设立在乌尔姆的大区法院已经形同虚设。
现在皇帝更进一步,到时候大区政府、大区议会和大区法院都成了皇帝的东西,谁受得了这个?
这一点,拉斯洛和阿道夫大主教都能看得明白,那些诸侯们也一样。
作为帝国宰相的阿道夫看到皇帝积鬱的怒气似乎消解了一些,这才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陛下倒也无需为此太过担忧,在帝国层面,许多诸侯已经渐渐適应了跨大区投票权。
在施瓦本,您已经得到了教会和骑士们的支持,想要说服自由市的代表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做出一些承诺就足够了。
他们在这个大区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影响力並不比那些诸侯们弱,取得他们的支持后您的计划即可顺利推行。
只不过,如果您打算更进一步的话,不仅会招来两位公爵的敌视,可能也会引起布兰登堡选侯的不满。”
阿道夫意有所指的话让拉斯洛回想起了他对霍亨索伦家族的处置——阿尔布雷希特元帅在他的半逼迫下將家族领地一分为三,以此保住了霍亨索伦家族在两个大区的优势地位。
而他呢,他是不是也应该分割一下领地,然后挑一个儿子去施瓦本跟那些诸侯们展开博弈和竞爭?
这样一来,与巴登和符腾堡关係的破裂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巴登公爵的妻子是他那个废柴堂叔腓特烈的亲妹妹,两家算是姻亲,上一代符腾堡伯爵甚至为他这个皇帝战死在了瑞士。
要是接下来他与两位公爵的矛盾激化,大家面子上恐怕都不好看。
“这么说,为克里斯多福增添施瓦本公爵头衔的计划就只能搁置了?”拉斯洛垂下头,暂时放弃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阿道夫见此也是长舒一口气,他现在生怕皇帝一个想不开直接在帝国內掀起內战,这样一来此前十多年的改革尝试將会在朝夕之间毁於一旦。
跟在皇帝身边也很有些时日了,他对於皇帝的野心自然有所了解,並且也为此感到担忧。
不过,他一个靠非常规手段上台的美因茨大主教难道有除了支持皇帝以外的其他选项么?
况且,皇帝在过去也表现出了令人敬佩的克制,也许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还能延续好几年。
至於更长远的未来...等到了那时候再说吧。
帝国枢密院毕竟只起到一个辅助行政的作用,他的把柄又握在皇帝手里,能对皇帝產生些许影响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没准他就是有史以来最丟人的美因茨大主教,不过他手中掌握的权柄却超越了过去所有的大主教,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呢?
从前大家叫美因茨大主教为帝国宰相,只是因为大主教恰好领到了这个官职,就像萨克森选侯担任帝国大元帅,布兰登堡选侯担任帝国大司库一样,实际上只是虚名。
而现在,他可是实打实的掌权者,在皇帝远离帝国时甚至能暂摄帝国政务,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非常新奇,已经足以令他感到满足。
带来这一切的正是大力推行改革的皇帝,因而他也没那个心思和胆量去与皇帝爭权。
至於与他关係不大的施瓦本大区最后会怎么样...与他何干?
他所想的无非是保住帝国难能可贵的和平,再多过几年官癮,为自己和家族捞取更多的经济、土地收益和特权而已。
“也许延缓一下这些激进的策略,会为您省去许多麻烦。”
“那...就当是这样吧,总有一天——”
拉斯洛並未把话说完,而是疲惫地挥退了阿道夫大主教,独留自己一个人坐在长桌旁深思。
他真的不是战狂,而且如今奥地利军队补员尚未完成,国库的积蓄也都有了新的规划,实在不適合再贸然挑起战端。
而且,帝国內部正处在一场持久且剧烈的变革之中,表面的安稳很可能被轻易摧毁,因此战爭一旦爆发,拉斯洛就不得不做好战爭急速扩大化的准备。
到了那时,想要停止战爭可就不是哪一个人能决定的,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会选择逃避帝国內战。
不过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比如融合施瓦本,比如推行法律化,否则他的改革也就只能到此止步不前。
现在,他也算是触及了帝国改革中最危险的一部分,因而不得不更加审慎。
唉,**的帝国,趁早毁灭吧。
拉斯洛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转头向臥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