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短暂的准备后,拉斯洛与若阿纳结伴造访了因斯布鲁克济贫院,慰问了在那里接受照顾的民眾。
不论是不是出於真心,所有人都对皇帝表达了尊崇和爱戴,这令拉斯洛十分欣慰。
在那之后,他將因斯布鲁克附近的一处王室庄园和城內的几栋房屋赠予了济贫院。
在隨后召开的蒂罗尔等级议会上,拉斯洛还是想方设法暂时安抚了蒂罗尔代表们的不满情绪。
双方关係也暂时因为济贫院的建立和皇帝做出的模糊承诺而趋於缓和,这种状况大概会一直持续到下一次战爭爆发,到时候蒂罗尔人就有机会验证皇帝是否欺骗了他们。
歷史上蒂罗尔和卡林西亚两地与中央政府的对抗一直持续到18世纪后半叶,双方博弈的核心就是徵税和徵兵这两个老大难的问题。
直到拿破崙强迫哈布斯堡家族將蒂罗尔割让给巴伐利亚,当地人的爱国心才被彻底激发出来,可惜他们面对拿破崙和战无不胜的法兰西数万大军根本无法掀起一丝波澜。
在拿破崙战爭结束后,外奥地利和施瓦本的土地尽数丟失,蒂罗尔也只要回来了一大半,不过当地民眾对哈布斯堡家族的认同反而得到了加强......
拉斯洛也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消除奥地利西部浓厚的地方主义风气,毕竟位於阿尔卑斯心臟的蒂罗尔天然就將自身与外面的广阔世界相隔绝,想要通过各种手段將其纳入一个更大的集体无疑是一项艰难的尝试。
不过他是不会放弃的,毕竟蒂罗尔源源不断產出的铁、铜和银是维持奥地利財政和国力的重要支柱。
尤其是在近些年萨克森先进的矿洞构筑技术和银铜分离技术被引进奥地利后,各类矿產尤其是银矿的產出量持续显著提高。
由於蒂罗尔已被探明的银矿和铜矿储量十分惊人,大量德意志地区的矿工被吸引至此,剩下的多半也去了波西米亚的库特纳霍拉。
专业矿工的涌入使得萨克森选侯的工程师们秘密研究出来的革新技术开始在帝国东南部,甚至在更东方的匈牙利扩散和传播。
这个过程听起来好像挺轻鬆,但实际上技术从北德意志传播到南德意志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这还是在拉斯洛和富格尔家族合力推动的情况下,自然传播恐怕会花费更长的时间。
说起来这事也挺奇妙的,银矿储量极其丰富的奥地利和波西米亚两国的矿工们未能率先取得技术的突破,反而是银矿储量较少但对財富无比渴求的萨克森选侯国的矿工研究出了新的技术,並使萨克森选侯的財富和实力不断增加。
至於更东方的匈牙利王国,在拉斯洛系统性引进德意志矿工之前,那里的矿產开採和提炼技术落后帝国大几十年,让人完全看不过眼。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就算用著这样落后的技术,匈牙利的金矿產能依旧傲视整个欧洲。
一百年前的克雷姆尼察铸幣厂就能做到巔峰期年產50万弗罗林金幣,如今这个数量已经达到了年均近80万枚金幣。
光是铸幣税和王室矿业分成都能让拉斯洛拿到手软,天然条件好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
不过现在引入了萨克森工程师费尽心思开创的新技术后,奥地利、波西米亚、匈牙利和塞尔维亚的矿业產出更是蒸蒸日上。
也许,等到新的矿洞建设和提炼技术在拉斯洛治下的诸多矿业大国普及以后,他前进的道路上就不会再有什么难以跨越的阻碍了。
但是这种想法也就在心里隨便想想爽一下得了,真要依靠金银撑起一个帝国,拉斯洛还没有这么天真。
歷史上的西班牙,手握超出欧洲市场容量的美洲金银,打造无敌舰队和纵横大陆的西班牙大方阵,强是真的强,可最终还是因为无休止的全面战爭而导致经济崩盘,最终墮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拉斯洛感觉自己已经半只脚踏上西班牙的老路了,好在他手中的贵金属矿藏虽然多,但並未对手工业等其他產业的產值形成全方位的碾压,反而因为稳定的金银產出使奥地利的市场稳定下来,商业和手工业都因此获利。
伴隨而来的是轻微的价格上涨和通货膨胀,还有整个南德意志地区製造偽幣的风潮,好在这些问题都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现在,奥地利正在享受蒂罗尔的矿山带来的大量红利,不仅有价值稳定且饱受所有帝国商人欢迎的金幣和银幣,还有支撑起冶金和锻造行业的大量优质的铁矿和富铜矿。
不止是蒂罗尔,在不久前施蒂利亚东部又新探明了一处铁矿,从採集出来的样品大致可以判断这次的矿里不仅富含铜,甚至还有铅和银,这直接在以冶金和锻造行业为主导的施蒂利亚首府格拉茨掀起了一股热潮。
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帝国最大的兵工厂格拉茨军械库生產的各式军械,甚至包括火炮的价格都会有所下降。
当然,用於农业领域的器具,如铁质农具和重犁的生產也会因此获利,使农民们可以用更低的价格购得趁手的工具。
所谓靠山吃山,大概就是这样吧。
每每想到这些,拉斯洛对於奥地利糟糕地形的怨念也就逐渐消解了。
在適合耕种的维也纳盆地,那里的土壤是肥沃的黄土和冲积土,目前不愁养不起人口。
而在占据三分之二国土的山区,各种丰富的矿藏层出不穷,使得奥地利已经在中欧的冶金业中占据了核心地位。
相比起其他手工业发达、商业繁荣的国家主打的纺织品出口,奥地利这边反而是军械和其他金属製品更占优势,竞爭力极强。
由帝国的能工巧匠们打造的鎧甲、刀剑甚至火枪不仅供应帝国军队的消耗,甚至远销海外,穆斯林们用过都说好。
最近,拉斯洛还在尝试通过威尼斯人的关係来与马穆鲁克苏丹搭上线,打算通过这条航线贩卖一些过时的火枪、火炮以增强埃及异教徒的战斗力。
儘管这毫无疑问是资敌的举动,但为了应对白羊带来的威胁,拉斯洛只能选择採用这种简单粗暴的老办法。
过去与卡拉曼人合作的成功经验使他產生了路径依赖,反正卖出去的军械都会被用於异教徒之间的自相残杀,他和合伙人还能从中赚上一笔,简直是双贏——他贏两次。
在对矿工聚集的施瓦茨城镇进行短暂的探访后,拉斯洛带著巡游队伍很快启程继续向西,在经过一段崎嶇的山路后总算於六月中旬抵达了康斯坦茨。
这座一度快要被吸纳进入瑞士联邦的名城如今的格局却显得非常割裂。
在莱茵河南岸的老城区,市民们组成的小议会脱离了康斯坦茨,转而向皇帝效忠。
在北岸的新城区內,市议会掌控了大半个城市,但是在城市北部以及与北城区隔康斯坦茨湖相对的梅尔斯堡则是康斯坦茨主教的地盘。
皇帝、主教和市民將这座城市一分为三,整个施瓦本大区的议会也被安置在这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乱归乱,城內的矛盾却不算太尖锐——自从上一次康斯坦茨市民暴动將主教嚇得乘船连夜逃到梅尔斯堡避难后,主教就渐渐不再亲临城市,对市政的干涉也明显减少。
这样一来大家各管各的,倒勉强还过得下去。
不过皇帝亲临的情况下,不仅是整个康斯坦茨,还有应召而来的大量施瓦本帝国等级就都得听皇帝的安排了。
由於绝嗣、领地交易等原因,施瓦本帝国等级的数量略有减少,施瓦本骑士联盟和帝国自由市分別选派了代表前来覲见皇帝,诸侯、伯爵和高级教士们则儘量亲自前来参加皇帝召开的大区会议。
他们中相当一部分接下来將与皇帝同行前往亚琛,出席当选为罗马人国王的克里斯多福皇子的加冕礼。
在过去,这样的庆典並不足以引起诸侯们的兴趣,但现在受邀参与加冕礼则是一种可贵的尊荣,尤其是对施瓦本大区的帝国等级而言。
作为帝国境內唯一一个与奥地利国土交织的大区,施瓦本各等级从未能摆脱哈布斯堡家族的影响。
在与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及卢森堡家族爭夺皇位失败后的百年蛰伏期里,哈布斯堡家族陆续侵吞了阿尔萨斯、布莱斯高和诸多施瓦本地区的帝国领地。
这其中大多数领地都来自於家族与当时皇帝的利益交换和妥协,这最终导致如今奥地利的领地將施瓦本大区渗透成了筛子。
而拉斯洛这一趟过来,就是打算重新整飭一下施瓦本的领地。
(紫色奥地利,蓝色自由市,绿色为世俗及宗教帝国等级)
此前划分大区时,奥地利大公国位於施瓦本的诸多飞地最终被归入奥地利帝国圈而逃避了帝国及大区义务,从而失去了在当地的投票权。
后来,拉斯洛又陆续从施瓦本购买、继承了一些本属於施瓦本大区的领地,这些土地都被自动归入奥地利大区。
起初这样的手段確实大大增强了奥地利领地在帝国层面的一体化趋势,但却也令他渐渐失去了对施瓦本大区的直接控制力。
为了扭转奥地利在帝国境內特立独行的作风,拉斯洛决定不再通过皇帝的身份来使奥地利逃避帝国义务。
相反,奥地利和波西米亚应当成为帝国诸邦的表率——为此,这些奥地利飞地都將在下一次帝国改革中融入施瓦本帝国圈。
与之相对的,其他帝国诸侯的跨大区领地也要因地制宜进行二次划分。
过去一直通过非正式的施瓦本同盟来操控施瓦本诸侯的老办法已经行不通了,拉斯洛转而决定来这么一波大的。
整合帝国的第一步,就从掌控施瓦本开始。
一天的会议下来,施瓦本的各个等级对於皇帝的决议呈现出不同的反应。
康斯坦茨和奥格斯堡两位主教以及其他高级教士们倒是没什么感觉,不如说他们压根就不太敢反对皇帝的决定。
就在远征法兰西之前,皇帝授命由帝国大法官奥格斯堡主教约翰彻查施瓦本及巴伐利亚等地教士越权的案件,有超过一百名教会人士遭到审讯和判罚,而罗马方面对此毫无反应。
这直接导致施瓦本及巴伐利亚的教士们选择向皇帝俯首。
而且,前段时间教廷公布的《帝国提名通諭》更加深了他们对皇帝的畏惧。
现在他们的圣职一旦出现空缺,皇帝是可以直接指派人来接替的,要是惹到皇帝的话,隨便被挖出点黑料来,那干到退休是別想了。
与已经躺平的教会各等级不同,骑士联盟对皇帝的决定表示强烈支持,帝国的骑士们本就对大区不怎么感冒,他们真正关心的是皇帝的庇护。
一旦奥地利领地融入施瓦本大区,他们再想抱紧皇帝的大腿以维护自身古老的权利、抵抗大诸侯的兼併也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相对的,施瓦本的诸侯们,尤其是与皇帝关係紧密的巴登公爵和符腾堡公爵在离开议会大厅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本来皇帝把自己锁在奥地利大区,当个安安静静的巨无霸,大家秋毫无犯,倒也没什么。
可是现在把奥地利土地硬塞进施瓦本大区是什么意思?就因为这些土地位於施瓦本,皇帝就想要在施瓦本获得代表权和投票权?
接下来是不是要任命奥地利人来当施瓦本总督,最后將施瓦本大区变成奥地利的藩属领地?
这样的疑虑困扰著施瓦本的世俗诸侯们。
哪怕皇帝承诺奥地利领地会与他们一样履行大区和帝国义务,可即將发生剧变的局面让许多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当年还没当上皇帝,哈布斯堡家族的成员们就能非常熟练地侵吞帝国直属领地,下至帝国骑士,上至帝国伯爵,还有一些无人看管的村社和城镇都被他们划入治下。
如今皇帝的权势在整个帝国都呈现压倒性的优势,就算皇帝在施瓦本狼吞虎咽恐怕都没人敢说些什么。
一时间,浓厚的阴云笼罩了施瓦本的天空,已经有人悲观地预见了皇帝在施瓦本只手遮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