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施蒂利亚的阿尔卑斯余脉,拉斯洛的队伍隨即进入了阿尔卑斯山区的核心,沿著经过多年建设的山间道路抵达了因斯布鲁克。
在这里,拉斯洛见到了已经待在蒂罗尔近两个月的若阿纳。
她不久前才听说拉斯洛要在巡游帝国的过程中顺路看看蒂罗尔的情况,於是急匆匆从施瓦茨赶回了因斯布鲁克。
拉斯洛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若阿纳的疲倦,不过同样也能感受到她的欣慰。
待在蒂罗尔的这些时日里,她通过各种方式探寻那些受战爭牵累的家庭的情况,同时积极与蒂罗尔本地的教会进行沟通。
凭藉著一腔热情和皇帝的支持,若阿纳很快得到了当地本篤修女会和其他宗教团体及教会的帮助。
“所以,你在因斯布鲁克和施维茨附近推动成立了济贫院来救助那些因战爭而遭遇不幸的民眾?”拉斯洛面色有些古怪地问道。
倒不是他对若阿纳的行动有什么不满,实在是某不当人的大英帝国首创的强制劳动“济贫院”在殖民时代的英格兰重现农奴制的风采,总是容易给人带来不好的印象。
不过那都是一百多年后的事了,拉斯洛觉得若阿纳应该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嗯,就像几十年前勃艮第人开设的博訥济贫院一样,不仅是因为战爭遭受不幸的人们,所有贫苦的民眾都会在那里受到照料。”
若阿纳难得地表现出激动,或者说狂热的情绪,她从小培养的虔诚和温柔的性格如今主导了她的生活。
儘管人们生来並不平等,但在上帝面前貌似也没什么差別,哪怕是穷人也应该有享受生命和生活的权利,这便是她推动建立济贫院的初衷。
在这个过程中,地方教会和修士会提供了现成的框架,皇帝和本地的各个阶层、群体则提供了金钱和土地的支持,而將这一切资源有机结合起来的正是若阿纳。
对於她提到的博訥济贫院,拉斯洛倒是印象深刻。
就在几十年前,他的老盟友【好人】菲利浦三世的心腹掌璽大臣尼古拉洛兰因年事已高而选择退休。
在那之后这位富有的勃艮第老人和他的妻子选择倾尽家產出资建设了那座大名鼎鼎的博訥济贫院,最初的目的是救济那些因百年战爭和反覆肆虐的黑死病而受苦的勃艮第民眾。
在济贫院落成以后,菲利浦公爵立刻捐赠了一个葡萄酒庄园和大笔钱財给济贫院。
有了这样一个表率,勃艮第的贵族们和教士们也纷纷慷慨解囊,令本来面临资金周转困境的济贫院得以维持良好的运作。
这些年间已经有许多老人、残疾人、孤儿、寡妇和流浪者接受了济贫院的治疗和照料——这座济贫院的本质是一所免费为穷人提供治疗的医院。
就在此前借道勃艮第远征法兰西期间,拉斯洛还亲自去参观过那座由许多修女和医生们支撑和运营的医院。
那里的修女们也许是出於虔诚的信仰或仁爱,无偿为病人提供各种各样的照顾和服务,她们充当护工、厨师和清洁工,每天还会带著病人们一同向上帝祷告。
受到勃艮第人的启发,若阿纳一到蒂罗尔就找上了位於米施泰尔谷的本篤会修女院,並说服那里的修女们提供帮助。
这间修女院是法兰克帝国的查理曼亲自下令修建的,在整个蒂罗尔地区有著极大的號召力,能得到本篤会的修女们帮助无疑能减少许多阻碍。
由於三同盟在施瓦本战爭中被迫將米施泰尔谷及周边地区通往米兰的山道割让给了奥地利,所以这间修女院现在確確实实处在皇帝的统治范围之內,当初还有一支奥地利军队在此驻扎以封锁商路。
在施瓦本战爭中,拉斯洛专门下令禁止士兵劫掠此地,为此本篤会修女们对皇帝的印象很不错,加上皇后所展现出的虔诚,修女们最终同意为即將建设的济贫院提供帮助。
除了本地的各股教会势力以外,等级议会的其他阶层也在皇后的號召下慷慨解囊。
没办法,毕竟皇帝投了一大笔钱,皇后甚至將自己华贵的服饰和首饰售卖以接济贫民,他们要是不表示表示,恐怕会被人怀疑对上帝的虔诚和对皇帝的忠诚。
“这的確是个伟大的慈善计划,不过我们还是要一步步来,先跟我讲讲那些因战爭而蒙受不幸的人都怎么样了吧?”
拉斯洛惊嘆於若阿纳的虔诚和善良,但眼皮却有些发跳。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前投进去的那一万弗罗林恐怕不太够,说不准还得在蒂罗尔给济贫院划一块地以维持其正常运营。
不过虽说经营济贫院的任务交给了教会,但谁不知道这是皇后代表皇室推动建设的救济机构,相当於让教会为他打工了,况且奥地利的教会本来就在他的掌控之中,合理利用手中的资源並不存在问题。
想通了这些,拉斯洛的关注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即阵亡的蒂罗尔士兵的家庭现状如何。
“那些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的女人们,还有失去家人的孩子们,我不敢说全部,但他们中绝大部分都得到了政府的抚恤和优待。
在比较偏远的地方,当地教区的教士们承诺会接济和照料那些家庭。
根据格拉芬內格男爵提供的报告,大部分蒂罗尔士兵都是从因斯布鲁克或施维茨及周边地区招募的,因此我才决定在这两个地方建立济贫院来接济那些困难的家庭。”
若阿纳分析得头头是道,拉斯洛不禁点头以示认可。
整个蒂罗尔总共就那么点適合生存的空间,因斯布鲁克周边的因河流域聚集了几万人口,施维茨银矿的繁盛使得移民大量涌入,人口如今也达到了惊人的五万以上。
放在其他地区五万人可能也就是一座繁荣城市的水准,但施维茨可是贫瘠、荒芜的山区,除了矿啥也没有,这样的人口规模可以说是相当惊人了。
在山区,这种罕见的人口密集的区域当然是最好进行兵员招募和徵召的,所以阵亡的大多也就是这两个地方的人。
而这反而为若阿纳的抚恤和救济工作提供了便利,让她找到了工作的重点。
“现在济贫院的情况如何?”
“目前还算稳定,本地的教会为我提供了建立济贫院的场所和人力,蒂罗尔的各个等级通过会议募集了一大笔钱来支持济贫院的运营。
我打算在济贫院內设立养老院、学堂和医院,还有一些各等级赠送的地產我希望由宫廷派遣专员来经营。
一些无人赡养的老人被接纳进济贫院並得到妥善的照料;那些为国捐躯的战士,他们的孩子可以在济贫院里接受教士们的教导,学习一些基础的拉丁语书写和修辞。
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她们中大多数都希望再找个丈夫...继承了丈夫土地的女人们情愿自己在田里忙活,或者做些纺织和放牧的工作来养活自己和孩子,济贫院会定时为她们提供一些物质上的帮助。
实际上,她们比我想像中的要坚强的多。”若阿纳感慨道。
拉斯洛微微頷首,依据过去常用的教会法和习惯法,寡居的女人確实拥有继承財產和进行劳动的权利,几年免税的优待也能减轻她们的负担。
从若阿纳的描述来看,蒂罗尔的情况似乎又没有他想像中那般严峻,这让他不禁陷入思考。
战爭在蒂罗尔真的造成了太大的恶劣影响吗?这一点很难评判。
但是,皇帝不受限制地在蒂罗尔徵兵和组织徵召军队,这无疑激起了蒂罗尔人的极大不满。
他们生活在皇帝的土地上,虽然不像隔壁瑞士的山民们那样嚮往自由,但也並不喜欢被皇帝像过去几年间那样隨意支配。
在奥地利乃至整个帝国,有这样一个共识,即统治的基础是互惠。
这是一个绝对主义尚未兴起的时代,人们还保留著这样的意识,並通过等级议会规制君主的行动。
不过,皇帝现在已经渐渐摆脱了过去被民眾套在他身上的枷锁,这就致使双方的关係变得紧张起来。
在许多蒂罗尔民眾的视角中,皇帝不断对外发动战爭,並从蒂罗尔徵调了大量人力。
征伐瑞士的那场战爭还好,毕竟是为了解除蒂罗尔和外奥地利遭受的军事威胁,而且损失也不算惨重。
而不久前远征法兰西的战爭中,抽调的几百號人里只有不到一半回到了蒂罗尔,而帝国的徵兵官隨后又进入山区开始为几个军团物色合適的兵员来填补编制的空缺,就像过去每次战爭后那样。
这无疑令蒂罗尔的等级议会难以继续忍受,他们也许暗地里使用了一些隱晦的宣传手段,营造出一种蒂罗尔为他的霸业牺牲甚多的感觉,从而要求获得优待。
毕竟,施瓦茨的矿区和因斯布鲁克河谷地里不是还有很多適龄兵员么?何来人力损失惨重的说法?
拉斯洛很快將这可怕的想法甩出脑袋,心情重新恢復平静。
其实他想要安抚蒂罗尔的臣民並不需要做太多,只用照著蒂罗尔等级议会曾向他提出的请愿那样作出承诺,宣布不再为与蒂罗尔州的公共利益无关的战事徵调蒂罗尔人去送死,这就足够了。
只是,一旦这样的地方保护主义在整个奥地利境內蔓延,恐怕很快就会掀起一股地方对抗中央的风潮。
正因如此,拉斯洛才迟迟不肯鬆口开这个头。
本来奥地利国內各州间的关税壁垒就已经够让他头疼了,现在连战爭都要受地方限制,这样下去他的政令恐怕今后就只能在维也纳周边的下奥地利推行了。
好在他现在並不是一个人在应付这些麻烦,若阿纳的努力毫无疑问能为他减轻许多政治上的压力。
她不仅做到了自己的承诺,甚至还超出了拉斯洛本来的预期。
那些因战爭而遭受苦难的人们正在或是即將得到妥善的照料,甚至更多因各种原因陷於贫困的人也可能因为皇后的善举而获利。
在这个过程中,本地的贵族和教会也做出了贡献,这无疑是一种“善行”,可以洗刷他们自身的罪孽,最终得以升入天堂享受幸福。
反正神棍们都是这么说的,除了拉斯洛以外,大家多多少少都是信这些说法的,因此並不抵制济贫院的建立和经营。
而这其中有一部分功劳会被归到他这个皇帝头上,蒂罗尔的等级议会之后再想指责他,立场恐怕也就没那么坚定了。
不过要想彻底將不满的声音压下去,他估摸著还是得做出一些让步。
比如说,承诺“儘量”不在蒂罗尔隨意徵召军队,这种模糊的说辞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了。
至於那些被征入常备军的人,实际上这种招募模式募集的基本都是志愿兵,他们进军队是抱著发財念头的,就算战死了也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而强制徵兵的情况並不经常出现。
从这一点上来说,蒂罗尔等级议会虽然偶尔会出言詬病,但这种你情我愿的生意跟他们关係確实不大。
在打定主意要与蒂罗尔的各个等级和解后,拉斯洛舒了口气,转头却发现若阿纳正眼巴巴地盯著他。
拉斯洛会心一笑说道:“我亲爱的皇后,你做的很好,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之后带我去因斯布鲁克的济贫院里看看吧,我要与那些可怜的人们一起为阵亡的勇士们祈祷。
放心,我会安排土地的捐赠,也会与蒂罗尔的各等级沟通,一定会让你的心血在这片土地上一直延续下去。”
若阿纳脸上这才绽放出柔和的笑容。
哪怕这一切的起点是她內心的善意,丈夫的夸奖仍令她欣喜不已。
而且,拉斯洛承诺提供的进一步支持对济贫院的发展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她並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一番心血最终白费。
討论结束后,若阿纳马上挽著丈夫前去寻找儿子鲁道夫所在的房间。
她不仅是负责照料和安抚奥地利民眾的帝国皇后,同时也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皇后的职责她履行得很好,现在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抱一抱自己可爱的儿子。
拉斯洛微笑著,任由妻子扯著他向隱约传来孩童啼哭的婴儿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