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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根基
    维也纳大学,平日里安静的校园今天变得格外热闹。
    且不提学校的围墙外那打算凑热闹的人潮,大学校园內此时也是人头攒动,最终还是有超过两百名考生参加了这场皇帝安排的考试。
    皇帝的卫队布满了学校的各个角落,防止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维也纳的城市卫队也投入了一部份力量来负责安保。
    人们对於即將在这所大学开启的考试议论纷纷,不过其中绝大多数话题都与皇帝相关。
    毕竟,寻常人对於司法考试的认知基本等於没有,那些真正关注此事的律师、公证人则扎堆与同行们討论皇帝的用意。
    相比起帝国法院里的那些司法官员们,这场考试对於他们这些散落民间的半吊子司法从业者影响似乎要大上许多。
    无论是处理诉讼事务的律师,还是处理非诉讼事务的公证人,他们本身的定位和身份都比较模糊,由古罗马旧制延续而来的公证人倒是还好,但律师行业自西罗马帝国毁灭后便遭到了致命的打击,直到近几百年罗马法復兴,这个行业才重新兴起。
    在这之前,哪怕是皇帝面对的官司,最终多半也是以教会法裁决,或是以决斗的形式解决爭议。
    即便是开创帝国的奥托大帝,他宫廷中的法学家们因为贵族遗產分割方式的问题发生的爭议,最终也是以代表某一方出战的骑士刺死对立方的骑士而宣告结束的,这也是诸多帝国早期法律確立的依据。
    可以说,因为日耳曼传统的缘故,律师行业的发展在整个中世纪几乎陷於停滯,其地位也基本不受官方的认可。
    相比起在法庭上依据成文法条吵吵嚷嚷,用弹性极大的习惯法和神明注视下的决斗解决爭议显然更加轻鬆,也更符合人们对日耳曼蛮子的刻板印象不是么?
    但是,皇帝显然不这么想。
    “所以,您將我们聚集起来是为了...”一位被召至帝国宫廷法院参与集会的律师扫了一眼长桌旁的同行,疑惑地问道。
    负责主持集会的宫廷法律顾问郑重地回答道:“诸位是维也纳城內最优秀的一批律师,將你们召集至此是为了通过集体会议来確立行业规范,建立属於律师们的职业行会,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
    “皇帝陛下吗?”
    “不得了啊...”
    律师们对於这样的消息感到颇为惊讶。
    此前听说皇帝要举办司法考试时,他们还没有太大的感觉。
    但是听说皇帝要推动律师行业的职业化,这也让他们感受到了皇帝推行法治的决心。
    “今后,皇帝会逐步推动法律体系的完善,司法程序也会越发严谨,因此专业律师的存在就会显得尤为重要,特別是在民事纠纷的领域。皇帝陛下希望实现司法公正的目標,以期回报民眾对他的长久支持和效忠,而这需要帝国宫廷法院与诸位诉讼代理人的共同努力。”主持人耐心地解释道。
    “能为皇帝陛下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没有人询问刑事诉讼的领域是否容许他们插足。
    目前的《帝国法典》中关於民法的部分已经十分详尽,而正在完善的刑法部分,可以说是完全將辩护律师排除在外。
    凡是威胁到公共安全和社会安定的犯罪,帝国法院都具有完全的处置权,在这里皇帝並不容许辩论的发生,取而代之的是法警的追捕、刑讯逼供和无可爭议的审判。
    通过极致的暴力来阻止类似的犯罪,显然是皇室政府机关的专属权利,在这一点上无人质疑。
    往好处想想,皇帝起码確立了他们在民事诉讼中的必要性,这意味著今后他们的生意肯定会更好做。
    想到这一点,在场的律师们都对建立行会的提案表露出极大的兴趣。
    “可是,我们都没有去参加在维也纳大学举办的考试,也就没办法获得皇帝陛下颁布的专业证书,就这样建立行会的话,会不会引起人们的质疑?”一位律师揣著小心思问道。
    “各位不必为此感到担心,皇帝陛下授命帝国宫廷法院专门为各位准备了一场考核,通过考核的律师可以获得证书,公证人还会附赠由皇帝授予的印章,用於处理遗產继承、商业贸易和订立誓约等事务。”
    与律师们不同,在另一边扎堆的公证人们並不完全算是民间的司法从业者,理论上来讲公证人是依附於帝国法庭存在的编外人员。
    在神圣罗马帝国建立以后,德皇延续了奥古斯都的部分权利,並將公证人的特权分別授予各地的诸侯。
    诸侯们会任命公证人,帝国大法官亲自任命的公证人地位稍高,而由皇帝通过詔书確定的公证人无疑是最权威的那一类。
    这些负责代司法机关处理民间非诉讼事务的人员全称为“帝国与特权的公证人”,他们在处理法律事务时的信用和权威实则来源於帝国。
    现在,他们可以通过考核使自身的权威掛靠於皇帝的权威,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没过多久,被召集起来的律师和公证人中的精英们就一致决定遵照皇帝的旨意参加考核,时间被定在两周以后。
    隨后会议的重心便回到了建立行会的问题上,严格来讲主要是在討论应该確立怎样的行业规范和职业道德。
    依靠过去模糊的共识已经行不通了,现在他们需要確立更加明確的標准,构建起行业的壁垒,將那些投机钻营者统统筛掉。
    ...
    维也纳大学的教堂內,拉斯洛与格奥尔格大主教並肩坐在长凳上休息。
    他们刚刚才各自巡查完分布在校园內的眾多考场,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批考生的质量都还不错嘛,关於一些基本的法条记忆和理解都比较清晰。”
    拉斯洛回想著刚刚旁听的几场辩论,心情相当不错。
    “他们中有许多在大半个月前才完成结业考试的辩论並取得圆满的结果,有这样的表现並不奇怪。”格奥尔格解释道。
    “素质过关的,都可以发证书,这毕竟只是资格性考试,之后在宫廷中进行的选拔才是重中之重。”
    “是,陛下。”格奥尔格点了点头。
    对於皇帝主导的这次东方特色颇浓的考试,大主教心里还是有些疑虑的。
    依照东罗马帝国曾经的发展歷程来看,推行司法考试並藉此选聘官吏的制度最终几乎不可避免地发展为首都最高学府的毕业生们拉帮结派把持整个官僚体系的情况。
    无论是地方上的教会开办的学府,还是皇帝本人投资和把控的大学最终都会被维也纳大学彻底压倒。
    不过在如今奥地利官僚体系缓慢完善的情况下,担心这样的问题显然是不必要的。
    另一个令大主教担心的问题则是皇帝对贵族和教会的態度,儘管大体上三方势力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可实际上皇帝对城市和市民阶层的扶持和重视现在已经毫不掩饰了。
    也许就在不久的將来,在等级议会中始终处於第四等级的城市会被拔高到与教士和贵族同等的高度,並且成为皇帝的一大助力。
    对此,大主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城市发展带来商业繁荣和经济增长,同时富裕的市民开始仿效贵族,越发重视下一代的教育。
    皇帝为他们打开这扇门实际上也是为了充分调动国家的资源,这本身无可指摘。
    可是,奥地利的政坛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教会和贵族霸占著就已经够挤了,要是市民阶层再来插一脚的话...
    “法典的刑法部分编纂的怎么样了?”拉斯洛的话打断了格奥尔格的思绪。
    “已经基本完成了,关於量刑和审判程序的规定都已经细化,您打算在下一次帝国议会召集时颁布这份法典吗?”
    “嗯,帝国各地的司法审判一直以来都处在混乱无序的状態之中,哪怕建成了各大区的法院,这种情况也始终未得到改善。
    我打算终结这种糟糕的局面,这应该也是一项不亚於实现帝国和平的成就。”
    话虽如此,拉斯洛的神情却十分平静。
    要想將明確的法典推广到整个帝国,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恐怕,诸侯们不会那么轻易接受您制定的法律吧?”格奥尔格暂时放下了对奥地利內部格局的忧虑,转而考虑起帝国的情况。
    相比起內部矛盾缓和的奥地利,帝国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各种各样的矛盾日夜滋生,几乎永远看不到尽头。
    想要整合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帝国,他打心底里钦佩皇帝的志气。
    “有不少人吵嚷著要我统一法度,沉默著希望维持现状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所关注的无非是自身的利益。
    我们的法典,除了应用於帝国宫廷法院以外,也可以起到补充法的作用,让那些帝国各地习惯法中未討论的部分有一个可供参考的標准,能实现这个目標就算不错了,至於更多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拉斯洛並未因为眼前的困难而垂头丧气,他其实还是有一些耐心的——在面对整个帝国的时候,他不打算过分激进。
    大主教鬆了口气,对皇帝的看法表达了认同。
    这时候,外务大臣克莱门特步履匆忙地闯入了这间规模不大的教堂,径直来到拉斯洛跟前。
    “陛下,萨克森选侯离开了维也纳,据说他回到居所后曾大发雷霆,现在只有一位萨克森的法律顾问被留了下来应付接下来的官司。”
    “走就走了吧,选侯们的力量迟早都是要压制的,对抗无可避免。”拉斯洛毫不在意地说道。
    “您的处置会不会...太激进了?”克莱门特小心翼翼地提出质疑。
    “萨克森的韦廷家族,选侯在莱比锡,公爵在德勒斯登,还有他们的叔叔图林根伯爵威廉,现在还能勉强维持共治,將来分裂是迟早的事。
    我並不希望任何选侯的力量进一步壮大,所以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维护我与萨克森公爵之间的关係,不要因为哈雷的事情影响了他对我的忠诚——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拉斯洛对於萨克森的情况了如指掌,对於萨克森选侯的打压也並不是一时兴起。
    他想要在帝国內称王称霸,选侯是永远无法绕开的阻碍。
    如果不能在他的时代逐渐扫除选侯们的威胁,那么今后可能还是会有施马尔卡尔登同盟甚至诸如新教同盟之类打著某些幌子组成的反对皇帝的诸侯联盟——製造这样的分裂甚至都不需要成本,只要聚集一帮对皇帝不满的诸侯就足够了,对选侯而言尤其如此。
    “我明白了,陛下。”
    拉斯洛稍一点拨,克莱门特马上就猜到了皇帝的打算。
    如今萨克森选侯与公爵的叔叔威廉三世已经年过六旬,而其膝下无子,这就意味著他的图林根领地伯爵和迈森藩侯的头衔会在死后传给那两兄弟。
    到时候,选侯凭藉著地位和硬实力的碾压显然可以从这份丰厚的遗產中分得更多东西。
    而皇帝打算做的,就是让身为弟弟的萨克森公爵在这次遗產纠纷中胜出,反过来以分家的身份帮皇帝压制掌握选侯头衔的主家。
    过去对付霍亨索伦家族也是同样的策略,只不过阴差阳错之下霍亨索伦家族又回归了一统,情况也就变得复杂了许多。
    只希望这一次不会再出现什么差错。
    “还有別的事吗?”
    “那不勒斯方面传来消息,费尔南多一世为即將出嫁的女儿徵收嫁妆税,引发了大规模叛乱。”
    “这...”拉斯洛无言以对。
    “因为费尔南多国王的长女即將嫁给费拉拉公爵,次女也预计在不久后嫁给马克西米利安殿下,因此他一次徵收了大笔特別税。
    据那不勒斯方面的来信,原本他为长女准备了五万弗罗林的嫁妆,为次女准备了三万弗罗林,后来又决定將次女的嫁妆也提高到五万弗罗林,就是最后一次追加的税款引发了农民的暴乱,被打压已久的安茹派贵族也趁势掀起了反叛。
    所以,费尔南多国王请求暂且延缓联姻的安排。”
    “就这样吧,我现在正为前往亚琛发愁呢,推迟了也好。”
    一想到之后还要前往帝国西部隨后再前往义大利,拉斯洛只感到分身乏术。
    至於那不勒斯那点破事,拉斯洛真是连吐槽的心思都没了。
    就这种烂泥一样的国家,烂泥一样的君主,怎样都好,隨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