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妍接过他手里的图纸看了一会儿，拿起红笔在某处画了一个圈。“这里。你们用了理论值作为边界条件，但实际工况下这个值是动態的。需要根据实时反馈进行调整，不能预设一个固定值。”
    老院士看了许久，摘下老花镜揉揉眼睛。“原来如此，我们一直在这个死胡同里打转。”他拿著图纸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开始推演。
    黎佩文坐在角落里，隔著半个会议室的距离，看著冷清妍被专家们围著。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些曾经各自为战的专家们围拢过来，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数据表。
    冷清妍在地下三层待了一整天。午饭是送到会议室门口，她端著一碗粥靠在一张空桌子旁边喝了几口又放下，去改一行参数，粥凉了也没喝完。晚饭还是送到会议室门口，她端著一碗麵条靠在墙角，一边吃一边看图纸，麵条坨了也没注意。
    专家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数据採集到算法优化，从硬体调试到软体验证，每一个环节都有新的难题冒出来。冷清妍站在黑板前面，粉笔在手里不停地写，擦掉，又写，又擦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了，但语速没有慢下来，思路没有乱过。
    直到深夜，所有的难题才被一一攻克。测试方案终於敲定了，每一个环节都反覆推演过，每一个参数都反覆验证过，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准备好了预案。赵志远站在黑板前面，看著那满满一黑板的公式和流程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冷工，明天可以正式测试了。”
    老院士也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有冷工在，我们心里就踏实。”
    冷清妍把粉笔放回粉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今天大家辛苦了。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冷清妍走出基地，夜风迎面扑来，凉颼颼的，带著戈壁滩上特有的乾燥气息。灰隼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看到她出来，拉开后座的门。冷清妍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戈壁滩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回到家属院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堂屋的灯还亮著，梁子尧靠在炕头上看一本军事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冷清妍满脸的疲惫，放下书起身去灶房，提出热水倒进浴桶里。
    “快去洗洗澡，解解乏。”他把热水兑好，试了试水温，把冷清妍的睡衣搭在椅子上，转身出去了，把门带上。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抽完一支烟，冷清妍才从洗澡间出来，头髮湿漉漉的，穿著一件旧军衬衫。梁子尧拿过干毛巾，站在她身后帮她擦头髮。他的动作很轻，怕扯疼了她。冷清妍低著头，没有说话。
    头髮半乾的时候，梁子尧放下毛巾。两个人走进臥室，两个孩子並排躺在炕上，星宇四仰八叉，星辰侧躺著，小手攥著被角。冷清妍在炕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星宇的头髮，又摸了摸星辰的脸，手指在那张小脸上停了一下。
    梁子尧在她旁边坐下。“今晚一直等著你，实在等不了才睡著。星宇睡前还念叨，说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星辰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看著门口。”
    “明天跟他们说不要等我。明天我会很忙，回来时间不定。”
    梁子尧点了点头。“快休息吧。明天还有的忙。”
    冷清妍躺下来。梁子尧拉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没有说话，只是握著，把她的手指拢在手心里。冷清妍没有抽开。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熟睡的小脸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隱约的风声。
    冷清妍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樑子尧的手，然后鬆开了，翻了个身，面朝两个孩子。梁子尧在黑暗中睁著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也翻了个身。夜还很漫长。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梁子尧就醒了。他刚动了动，冷清妍的手就按在了他肩膀上。
    “再睡会儿。还早。”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夜未消的疲惫。梁子尧侧过头，看到她正背对著他穿衣服，军装已经穿好了，正在扣领口的扣子。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冷硬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没有动，躺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
    “那你路上小心点。”他的声音很低。
    冷清妍点了点头，系好风纪扣，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院子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然后院门打开又关上。吉普车的发动机响起来，渐渐远了。
    梁子尧躺在炕上没有动，听著那些声音远去，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星宇睡得正香，嘴角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小手还搭在星辰身上。星辰侧躺著，攥著被角，他在炕边坐了片刻，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停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
    冷清妍上了车，灰隼发动车子。副驾驶座上放著三个用油纸包著的包子，旁边是一个军用水壶，壶身还冒著微微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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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长，先垫垫肚子。今天事情还多著呢。”
    冷清妍拿过包子，解开油纸，包子还是温热的。她慢慢地吃著，一口一口地嚼，吃得很慢。吃完了，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水不烫，温温的。
    “今天一定要注意测试点的安全。”
    灰隼点了点头，目光还看著前方。“昨晚我跟陈队长把测试点走了两圈，重新布置了一遍。岗哨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巡逻路线也优化了，確保没有死角。外部那条小路我们也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外围警戒扩到五百米。测试期间，任何无关人员不得进入警戒范围。內部安保由烛龙负责，外部由军区配合。两边不能有盲区。”
    灰隼应了。“明白。测试开始前，我和陈队长会再去现场走一遍。”
    冷清妍把水壶盖拧紧，放在座位旁边。“测试点要万无一失。有任何问题，哪怕只是觉得不对劲，我们寧愿取消测试，也不要冒险。数据可以重新採集，测试可以重新安排，人出事就来不及了。”
    灰隼沉默了片刻。“首长放心，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