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婭手指头一指,声音脆生:“你给我打住嗷!以后你再给我这样,我就让你越哥不要你了!”
建设的膝盖弯了一半,僵在那儿,愣是没敢跪下去。他直起身子,老老实实站好,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李越看著他,说:“你先去屯长家把介绍信开好,正月十六准时出发,別耽误了。”
建设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图婭叫住他,把炕桌上那个布包拿起来,塞回他手里:“这个带回去,给你妈。”
建设低头看了看那个包,又抬头看看图婭,把包推回去,说什么都不拿。
“嫂子,这是我妈让带来的。你们要是不收,我妈该说我了。”
图婭还要推,李越从她手里把包接过来,放到炕桌上。
“行,收了。”
建设脸上露出笑来,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越哥!嫂子!正月十六我准时到!”说完人就跑没影了。
图婭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转身回来,瞪著李越。
“李越你也没长心吶!你咋啥都收?谁家礼你都敢要?”
李越把那个布包打开,里头是粘豆包,金黄黄的,看著就实在。
“收礼是来往。”他说,“他来咱就往唄”!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掛在天上跟个银盘子似的。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团圆饭,李越喝了两杯酒,早早歇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越就把行李往后备箱里扔。老丈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捏著一掛小鞭,等他上了车,“噼里啪啦”点著了。硝烟味在冷风里散开,红纸屑落在雪地上,星星点点的。
“走吧。”老丈人摆摆手,没多话。
车子出了屯子,李越没往大路拐,先往马寡妇家开。他昨天晚上就把东西准备好了——一个猪腿,几十斤咸猪肉,用麻袋装好,搁在后座。又从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单独揣著。
马寡妇家在屯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矮了半截,柵栏门歪歪斜斜的。李越把车停在门口,拎著东西往里走。
推开门,他愣住了。
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灶膛里没火。別说会响的家用电器了。就那靠墙的一张桌子,都瘸了一条腿,底下垫著半块砖头,勉强支著。炕上摊著一床被子,娘俩正推来让去。
建设的声音又低又急:“妈,你把被子放好,不然我不去了!”
马寡妇不肯:“你到了外面,冷了咋办?耽误你越哥的事!”
建设急了:“我白天有袄穿!晚上睡觉我就把袄当被子盖,我年轻冻不著!”
娘俩谁都不让,被子被推过来搡过去。
李越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嗓子眼跟堵了块棉花似的。他咳嗽了一声,娘俩回过头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脸上顿时红了。马寡妇赶紧把被子叠好,往建设怀里塞;建设低著头,不接也不放。
李越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开口了。
“马婶,被子的事儿您別管了。”
马寡妇抬起头。
李越说:“车上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到了哈城,我给建设买两床新铺盖就行了。”
他说得轻巧,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马寡妇心里头有数——两床被子,得花不少钱。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又不知道该咋说。最后她还是把被子往建设怀里推了推,声音低低的:“还是带上吧,別给你越哥添麻烦……”
“时间不早了。”他说,“咱赶紧走,別耽误了。”
建设愣了一下,看看他妈,又看看李越,还是把被子给放下了。
几个人往外走。马寡妇刚到屋门口,一眼看见瘸腿桌上放著的东西——猪腿、咸猪肉,还有那五十块钱。她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老些肉,得值多少钱……”
李越早知道会这样。他不等马寡妇往下说,直接把话堵死了。
“婶子,这五十块钱是先给建设的安家费。这样他能放心的跟著我干,你必须收下!”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肉:“肉您吃就行。不然我就让图婭把粘豆包给您送回来,建设也別跟我去了。”
马寡妇听完,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推让。她拉著建设的手,声音发哽:“到外面,一定听你越哥的话。越哥让干啥,你就干啥。听见没?”
建设使劲点头,眼圈红红的,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越打开副驾驶的门,建设坐上去,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马寡妇站在门口,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空空的,除了那两个麻袋,啥也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车上装不下,是人家李越想把被子留给自己。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辆吉普慢慢开远,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冷风一吹,脸上冰凉冰凉的。她抹了一把,转身回屋。瘸腿桌上,那些肉和那五十块钱……
车子出了屯子,上了大路。建设坐在副驾驶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眼睛盯著前头的路,跟站军姿似的。
李越开著车,余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笑。这么一直坐著,还不累死了?
他开口打破沉默:“建设,上过学没有?”
建设的坐姿没变,声音倒是稳当:“在镇上念完八年级了。”
李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上过学,而且念到了八年级。在屯子里,这就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咋不念了?”李越问。
建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妈还想让我继续念。我看我妈太辛苦,再加上家里没钱,就不去了。”
他说得平平淡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李越听著,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这小子,比他想的懂事。
看来得专心培养。
“八年级不错了。”李越说,“回头到了哈城,找个夜校啥的,再往上念念。”
建设没接话,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李越问啥,建设答啥,不多说一个字,也不问东问西。车窗外头的雪地白晃晃的,太阳照在上头,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