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挺平淡，仿佛早就胜券在握。
    但是桌边的人都知道，他可比金兆明厉害多了，金兆明混了几十年，关係盘根错节，最后还进去踩缝纫机了。
    但是沈老师不一样，人家有美国籍，手里还有钱，身后还有人，二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而对於眼前的状况，这倒是不难理解。
    就在陈渊决心硬刚的第一天，这情况就基本註定了，他的敌人是源源不断、无穷无尽了。
    片刻之后，等到眾人都適应过来了，沈老师这才顿了顿，语气也从平淡变成了严肃。
    “对於青云传媒，这就是个祸害，说什么都不能留。”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已经接到指示，”沈明远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接下来不要客气。”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字。
    他没有念出来，只是把文件在桌上推了推，让旁边的人能看到。
    “你们尽力挖他的负面新闻，这个人发家这么快，不可能没有污点。煤炭生意、房地產、院线扩张——每一笔交易都去查，查他的原始积累有没有问题，查他的税务有没有问题，查他的公司治理有没有问题。不管查到什么，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东西，只要能让公眾对他產生怀疑，就给我放出去。”
    他顿了一下，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同时，从票房上进攻，压制他们的排片。你们在发行渠道上都有关係，想办法挤占青云院线的排片空间。他们不是要放那些电影节获奖片吗？那就让他们放不出去。联繫各大院线，给更好的分帐比例，给更长的放映周期，不能让他们抢走更多的票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静，像是在布置一项日常工作。
    但桌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毕竟每次布置工作是最容易的，但是衝锋陷阵的却是眾人自己，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有人盯著桌面发呆。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沈老师，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现在舆论的风向都在陈渊那边，我们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容易被当成靶子。”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这是极为艰难的一战，”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但只要你们打好了，史密斯先生不会忘记你们的。”
    听到“史密斯先生”这四个字，桌边好几个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史密斯先生是谁，在场的人都清楚。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號，代表的是某个不愿意公开露面的海外势力。
    这个势力在过去几十年里，在全球范围內扶持了无数代理人，渗透了媒体、文化、教育、金融等各个领域。
    而在这里，他们的触角虽然没有在欧美那么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沈明远就是他们在文化领域的一个重要棋子。
    沈老师深耕多年，本来想拉金兆明一起乾的，无奈后者自詡皇室后裔，谁都看不上，这才自食其果。
    “你和你门的家人，”沈明远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都將得到大美利坚的绿卡，成为荣耀的美国公民，成为上帝的选民，成为山巔之城最荣耀的孔明。”
    这话一出，桌边的气氛明显变了。
    刚才还在犹豫的人，眼神里的迟疑消失了。有人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绿卡。
    这两个字，对於在座的很多人来说，比任何真金白银都有吸引力。
    他们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几十年，赚了不少钱，有了不小的名气，但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的是安全感，缺的是后路，缺的是一个可以隨时离开的保障。
    而美国绿卡，就是那个保障。
    这年头，为了一张美国绿卡，无数人磨破脑袋，无数人拋弃妻女，无数人命都不要。
    这就是绿卡的诱惑，这就是绿卡的力量，足以无数人趋之若鶩。
    当然，眾人知道，沈老师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因此，这对於沈明远来说，就是莫大的魅力所在。
    他看著眾人，语气变得柔和一些，像是在安抚：
    “你们放心好了，事情不会太久的。好莱坞那边已经出手了，陈渊撑不了多长时间。等他倒下了，这个市场就是我们的。到时候你们手里有绿卡，口袋里有钞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这一次没有皱眉。
    桌边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陆续点了点头。
    沈明远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
    “那就这样定了，从明天开始，行动。”
    “至於资金你们不用愁，我们有十分强劲的资金源头。”
    果然十二月九號，行动开始了，但行动的规模比沈明远预想的要小得多。
    本来计划的是“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式”的舆论攻势，包括网络文章、报纸评论、专家访谈、网友爆料等等，形成一个铺天盖地的声浪。但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很多事情没那么顺利。
    首先，报纸那边就碰了钉子。
    他的人联繫了好几家报社，想发几篇唱衰青云的评论文章，但大多数都被婉拒了。
    有的说版面满了，有的说不符合发稿方向，有的乾脆不回復。
    最后只有两家小报同意发，而且版面都不大，塞在角落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网络上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毕竟网络的管控没有报纸那么严。
    bbs论坛上，確实出现了一些唱衰青云的帖子，標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陈渊的豪赌：退出美国市场等於自寻死路”
    “从古至今，还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在面对美国制裁的时候能活下来”
    “跪下吧！现在跪下还来得及！”
    “现在投降是损失最小的时候，这是最起码的！”
    当然，还有不少帖子还是发出来了，这些帖子的內容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论点。
    有的打歷史牌——“从古至今，还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在面对美国制裁的时候能活下来，更何况这还是传统的文娱行业。没有了美国的批准，你连走出国门都难，怎么可能活下来？”这篇帖子引用了不少歷史上的案例，从东芝到中兴，从阿尔斯通到华为，一一列举了美国制裁的“辉煌战绩”，最后得出结论——陈渊不可能贏。
    有的打现实牌——“跪下吧！毕竟现在跪下是最合適的时候，也是我们损失最小、代价最小的时候。等到你们真把美国惹恼了，到时候想跪都没路子，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这绝对是认真的。”
    整体来看，这篇文章的语气更像是在劝告，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不是关心，而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因为作者反覆强调“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仿佛跪得越早就越光荣。
    更有甚者，还有打感情牌的，文章这样写道：
    “真的，不能再这样了，我们现在还得罪不起，真不能这样！”
    跟之前几篇文章不一样，这一篇看似站在中国电影的立场上，为整个中国电影考虑。
    仿佛陈渊再硬扛下去，整个中国的电影產业都要跟著陪葬。
    作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忧国忧民的形象，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忧的哪里是国，分明是自己。
    还有最直接的人身攻击，更是夸张。
    “一家製片商，才拍了几部片子就敢这样，我看是反了天了，这就是典型的欠收拾！”
    相比於其他来说，这篇文章的措辞最粗俗，也最直接，连基本的偽装都不要了，就是赤裸裸的谩骂。
    这些帖子刚发出来的时候，確实引起了一些关注。
    毕竟標题够惊悚，內容够煽动，再加上“美国制裁”这个关键词本身就自带流量，点进去看的人不少。
    但问题是，看完了之后，网友们的反应跟发帖人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恐慌，不是焦虑，不是跟著唱衰——
    而是愤怒。
    很快，老id京城老炮儿也说话了，顿时引起不少人关注。
    “我操，这是什么狗屁逻辑？美国制裁我们就得跪？那当年抗美援朝的时候，美国也制裁了，我们跪了吗？两弹一星的时候，美国也制裁了，我们跪了吗？现在一个电影公司办了个电影节，美国不高兴了，你们就让人家跪？跪你妈了个腿！”
    这条回復下面，瞬间跟了几十条评论，清一色的支持。
    “说得好！跪族滚出去！”
    “楼主是不是拿钱了？这语气怎么跟传销似的？”
    “我就纳闷了，美国封杀青云，你们比美国人还兴奋，这是几个意思？”
    “建议查查这些发帖人的ip，看看是不是都在境外。”
    “我发现了，这一次封杀陈渊，我们这边有人似乎很高兴，很高兴的样子？”
    另一个叫“江南烟雨客”的网友，发了一个长帖，逐条反驳那些唱衰的言论：
    “有人说『从古至今没有企业能在美国制裁下活下来』——这话不对。不是没有，是以前没有。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以前没有不代表中国没有。陈渊要做的事，就是成为第一个。你凭什么说他做不到？”
    “有人说『现在跪下损失最小』——这话更不对。现在跪下，损失的不是钱，是骨气。钱没了可以再赚，骨气没了就真的没了。更何况，你以为跪下了人家就会放过你？人家要的不是你跪下，人家要的是你死。”
    “有人说『我们还得罪不起美国』——这话最可笑。我们什么时候得罪美国了？我们办自己的电影节，看自己的电影，讲自己的故事，这叫得罪？那美国封杀我们的企业，威胁我们的企业家，这叫不叫得罪？双標成这样，还有脸出来说话？”
    这个帖子被版主置顶，瀏览量半天就突破了五万，回復超过两千条，绝大多数都是支持的声音。
    而那些唱衰的帖子，处境就比较尷尬了。
    发帖人原本指望能引起一波恐慌情绪，带动更多人来骂陈渊、骂青云。
    但现实是，网友们的反应完全反了过来——不是骂陈渊，而是骂他们。
    每一篇唱衰帖下面，评论区都是清一色的反击。
    “楼主是美国人派来的吧？太搞笑了！”
    “这语气，一看就是收了钱的。”
    “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赶紧回你的主子那儿领赏去吧。”
    “我就奇怪了，陈渊退不退出美国市场，关你什么事？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美国封杀青云，你不去骂美国，跑来骂青云，这是什么操作？”
    有几个发帖人察觉到风头不对，一直跟网友们对线，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爭辩，但很快发现根本没用。
    网友们的反击又快又狠，不但引经据典，还摆事实讲道理，把那些帖子全部驳斥了一番。
    最后那几个发帖人根本顶不住，要么沉默不语，要么直接刪帖跑路，註销帐號的比比皆是。
    就这样，一场本来准备大干特乾的舆论攻势，就这样被消解於无形之中。
    至於那些唱衰的文章，更是石沉大海，毫无动静。
    而这些刊发出来的报纸，也放在角落里，根本没人看。偶尔结果读者看到了，也仅仅是扫一遍就过去，连看完的兴趣都没有。
    晚上，沈老师坐在別墅里，面前放著这几天打出来的报纸，脸上十分难看。
    倒不是计划失败，他早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帖子在网上並未引起半点波澜，网友们根本不买帐。
    这件事的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说明了这一代网友明白过来了，他们並不轻易接受网络上的观点，还能针对这些观点的错漏指出出来。
    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些不再是零散的力量，而是自发的个人行为，组织得相当好。
    但即便如此，沈明远也没打算放弃，攻势还在继续，还远远不到低头的时候。
    因为相较於陈渊来说，他们有最大的优势，那就是它们藏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