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心理学概论 作者:佚名
第17章 梦
迷迷糊糊中我挣开眼。
我蜷缩在布艺沙发的一角,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陈旧而潮湿的、樟脑球与灰尘混合到一起的气息,还带著淡淡的烟味。
左右环视一圈。这环境陌生又熟悉。
灯没开,我只借著电视微弱的光线依稀见得周遭。狭小的空间,白墙搭配猪肝红色的地板,这审美放到现在指定要被笑话。除了布料沙发就只有一个小餐桌、漆皮剥落的木头电视柜以及上面的大屁股。
大屁股...电视?怎么还能看见这么古老的物件。
上面放著少儿频道的动画,喜羊羊又被抓进缸里洗热水澡。
这次好像不是洗澡,水沸腾著...旁边灰太狼的笑声奇怪而诡异,我有些不敢再看,浑身上下突然涌现一股彻骨的寒意。
电视的声音很小,钟錶的滴答声清晰可见。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神经末梢上,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我尝试起身,碰掉了旁边的小物件,那是个魔术画板。
就是那种灰色的屏幕、用配套的磁力笔就可以在其上隨意涂抹的画板玩具,如果再拉动下面的推桿,一切痕跡就会瞬间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想很多00后都玩过...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借著微弱的光,我看见画板上还残留著稚嫩的线条。
上面画著一棵树,只有光禿禿的枝干,没有叶子,像是冬天里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旁边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四方形房子,画了窗户,却唯独没有画门。
窗子里画著一个小小的火柴人。而窗前,是两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乱线,两个正在激烈爭吵的人影。
一阵莫名的恐慌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慌乱地跳下沙发,赤脚踩在冰凉的红地板上,冲向洗手间。我想洗把脸让自己清醒,可当我站在洗手台前时,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看不到自己。
镜子里只映出那个充满水渍的、发黄的瓷砖墙面。我太矮了,矮到根本够不到镜子的下沿。
我跑回客厅,跑到其他房间...这只有我一个人。
那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倒灌。我想起来那个逼仄的房间,回到了那个总是充斥著爭吵与摔打声的小房子。那时候我总是穿著表哥穿剩下的大两码的毛衣,袖口挽了好几道,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无休止的战火会突然蔓延到自己身上。
环顾周围的环境,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无助感或许一直埋在我心底?
那时候我就会想,如果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该多好。
“砰!”
梦境的最后,是一声巨大的开门声,震得整个世界支离破碎。
......
我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浸透了后背。
是第一天来打工太累了吗,我都好久没做过梦,结果今天睡一会竟然直接做了个噩梦。
眼前不再是那个猪肝红地板的狭窄房间,而是宽敞明亮的公寓。窗外的首尔依旧灯火通明。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是湿冷的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醒来后,胸口依然堵著一团散不开的鬱气。那种儿时的窘迫与现在的落魄在梦境中交叠,让我產生了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感。
我害怕贫困这个词,因为贫困对我来说意味著爭吵。
直到后来跟著时代的潮流,我家做外贸生意慢慢富裕起来,父母从爭吵变成了相敬如宾,依旧没多少感情。
这样才好一些。
首尔这一年来的生活像一场梦境,只是如今繁华梦境破碎,我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穿著不合身旧衣服、无能为力的小男孩。
看著面前的漆黑一片,我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著。
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闹到什么地步了?我不想知道,我想他们也懒得来告诉我。我不是喜欢沉溺於过去的那种矫情的人,只是刚才做了那种梦,如今难免多想一些。
屋內静悄悄的,我揉揉脑袋借著窗外的灯光走到客厅,空无一人。钟錶一点一滴的响著,张元英的房间关著灯,没有任何声音。
我想她还在忙。
我看看时间..晚上十点,我打算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换了身衣服,我推门走进了三月的月光里。...好吧,这儿没什么月光,只有各种光污染。
首尔的夜风依旧带著点春寒料峭,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走进地铁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弘大。
我走到t1网吧前面,靠著墙,看著路边那些勾肩搭背的情侣,看著三两结伴的学生,看著依旧不知疲倦的车流。
我突然想找个人说说话。
张元英?我和她聊不来什么正经话题...黄礼志?我发了条消息过去,可她没回復,我想或许是她还在忙。
別问我为什么不想著老魏和老赵。
不知不觉,双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停在了一扇做旧的铁门前。
“awesome”。
老赵的酒吧。
这次我自然不好意思再白嫖。
最近我卖了些小卡,加上英子那借的钱还剩了些,喝点酒还是没问题的。
推门进去,依旧是那股混合著柑橘、酒精和菸草的味道,这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
驻唱歌手换了一个,是个留著长发的男生,正抱著吉他唱著不知名的歌。
歌声沧桑而颓废。
我这次只有一个人,自然不会坐卡座,而是直接走到吧檯前坐下。
比起刚开业那两天,酒吧的客流明显少了不少,调酒师正在擦杯子,看到我微微点头示意。
“来杯殭尸。”我敲了敲桌面。
“內。”调酒师是个年龄不大的女生,一边拿起朗姆酒一边同我继续搭话:“客人是中国人吗?”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她脸上带上几分得意,一边倒酒一边说:
“客人nim刚才手机屏幕亮了下,上面的字是中文,没错吧?之前听別人说那里很落后,可我去过中国...那儿可好玩了,你们是不是有个成语叫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著她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自然点点头:
“你去的哪啊?”
“张家界。”
我嘴角抽了抽,张家界在韩国的知名度还真高。
很快,一杯鸡尾酒摆到我面前,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著天...
殭尸这酒名副其实,朗姆酒的烈性被果汁的甜味狡猾地掩盖,喝下去第一口是顺滑的,但紧接著就像是有把火顺著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我渐渐有些飘飘然。
不知过了多久,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隨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便是在这光线昏暗的酒吧里,那副巨大的墨镜依然显眼得有些滑稽。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在吧檯最角落的阴影里,像只刚从领地爭夺战中败下阵来的小动物。
好像是那个酒吧遇到的“墨镜女”。
虽说我只和她碰过一次,可那次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儘管换了穿著,可这副墨镜还是那副墨镜。
按理说我懒得搭理这种人,我应该对她敬而远之,可今天莫名其妙的想多和几个人聊聊天…最主要的是,她看起来身材不错。
鬼使神差地,我端起酒杯,衝著角落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受控的醉意:
“喂,墨镜。我请你喝一杯?”
角落里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隔著那黑漆漆的镜片,我仿佛能感受到她审视的眼神嗖一下飞了过来。
我这人一喝酒就隨性,要我自己说,颇有魏晋风骨。我本来以为她会不记得我、无视我,或者直接过来大骂我。毕竟上次见著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可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过来,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不叫墨镜…算了..是你啊,”她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闷闷的,没之前那么冲,反倒带著点疲惫,“怎么?开始跟踪我了?”
“我先来的,谁知道你回来,要说跟踪也是你跟踪我。”我撇撇嘴,这人还真会倒打一耙。
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是把酒单推给她,“喝什么?最贵的我不请啊,我现在可是穷鬼。”
“切,小气。”她嘟囔了一句,隨手指了个名字,“长岛冰茶。”
调酒师看著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低下头闷声调酒,很快把酒端了上来。
我们两个並排坐著,中间隔著一个微妙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是各自喝著闷酒。
“你怎么总来喝酒啊,心情不好?”我本来就是想找人聊聊天,到底是先开口。
她看看我,手里转著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嗯,心情不好。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个人,他每次都能说出来很有道理的话,可他是个骗子。”
我上哪知道去。
我有些意外地侧头看她,不知道她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她的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半眼睛。
儘管看不真切,但那眼睛很好看,只是好像有点迷茫。
“很有道理的话?”我抬抬眉毛:“怎么个有道理法?”
“我不知道呀,我又没读过太多书。”她抿了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听他说话会觉得他说的很对,会觉得心里的压力少一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个骗子。”
“所以呢?”我有些迷糊,我是想找个人聊天,问题这人得是个正常人吧。
她这话说的我云里雾里的。
“那你说,我是不是该討厌这样的人?”墨镜女咬牙切齿地说。
“那要看他怎么骗得你、为什么骗你、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为什么要看这么多东西啊,骗人就是不对的。”
“那可未必,比如雨果,他的朋友打碎了他的古董,他为了让朋友宽心骗他那是贗品,他是坏人吗?”
“你这是诡辩!”她啪以下把酒杯拍到桌子上:“那叫...善意的谎言,可我说的那人是恶意的。”
我拿著酒杯的手被她这下子嚇得猛地一顿。
“那他怎么骗的你?”我有些好奇地问。
“他说喜欢我,结果没过多久变心去喜欢我的姐姐。”
墨镜女说的时候,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还是能通过语气判断她此刻面目狰狞。
“那確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渣男。”我赞同地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她倒是也挺可怜的,那天买醉心情不好、不讲理了些,似乎我也能理解。
“你知不知道。”墨镜女灌了口酒,继续说著:“我其实不太聪明...”
“看出来了。”我隨口回著。
“呀!”她一巴掌拍过来。
“你自己说的,干嘛打我。”力道之大惹得我直呲牙。
“我不聪明也...也比你聪明!”她哼哼唧唧地说。
“嗯嗯嗯对对对。”我敷衍两句,掏出来烟盒。
“你这人怎么还抽菸啊!不许抽菸。”她一拍桌子:“我还没说完...我不太聪明,但我是个认死理的人,说过的誓言一定要遵守,你说是不是?”
“嗯嗯嗯对对对。”我看著她炸毛的样子,害怕她再一拳打上来,於是迎合著。“那这种渣男你別理他就是了,不用因为他影响心情。”
“但我经常会想起来他说的话。”墨镜女深深嘆了口气:“他其实人挺好的,你知道,我们爱...我们行业,其实很难有什么真正的朋友,我一开始以为他真的懂我...”
其实我有些不想继续和她討论什么渣不渣男的话题,便只点头。
见我不说话,她有些自討无趣,仰头喝了一大口鸡尾酒酒,隨后长嘆一口气:
“在我焦虑的时候,他告诉我,我们不是为了满足別人的期待而存在的,你要先成为自己...你要先爱上自己。在我想不明白努力的意义时,他告诉我我想的不用太复杂,只管去做就好。他说『意义和本质绝非隱藏在事物背后,它们就在事物当中,在一切事物本身。』”
“当我问他世界的意义的时候,他和我说,不必想这些,『看透这个世界,解释它,蔑视它,这可能是思想家的事。可我所关心的。只是能够爱这个世界,不蔑视这个世界,不憎恨世界和我自己,能够怀著喜爱和欣赏以及敬畏之心,来观察世界,观察我和万物。』他真的读过好多好多书,加繆...黑塞,我以前都没听过。”
什么加繆、什么黑塞,喜欢读这些到处乱拽的文艺男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骗不经人事的小女孩的。
我在內心偷偷腹誹著。
“黑塞的《悉达多》,这些话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又灌下一大口酒,看向她:“都是哲学家用来糊弄人的,只是很简单的道理。”
好像巴自己也骂了…我之前好像也挺爱说这些,行吧,有时候確实觉得自己也是个装货。
她转过头,透过墨镜看著我,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对呀,可你知道吗?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这些...对你来说只是很简单的道理...可是我太笨了...很容易被这些话骗到的呀。”
一个留著长发吊儿郎当喜欢骗小女生的文艺男形象出现在我的脑海,对,太典了。
我没回话,对调酒师挥挥手,示意我要再饮一杯。
说真的,我现在对別人的八卦不太感兴趣,更不想聊什么文学,聊什么哲学。
“你追星吗?”墨镜女突然问道。
“以前追,追点女团。”我老实的回答:“但说实话,我不算个合格的粉丝,虽然我也会消费...但在我不是崇拜哪个偶像,他们在我看来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只是...怎么说呢?会共情他们?我比较喜欢那种有衝劲儿、或者发展不太顺利…本身又很优秀的。像我一样怀才不遇。”
“有够自恋的...那你应该很喜欢itzy。”她说著。
“嗯。”我回覆:“准確的说是以前。”
“我也喜欢itzy!”她举起酒杯:“我最喜欢申有娜!她特別好看特別优秀,不是吗?”
“嗯。”我和她碰杯:“你说的对,但我更喜欢黄礼志一点。”
“哦。”她嘴角耷拉下来。
我说完话之后,墨镜女的倾诉欲总算也低了下来,我也只当她可能是唯粉,见不得我喜欢黄礼志。
我们两个变得有些沉默,彼此碰了几次杯,又喝了些酒,隨后她就先行离开。
而我则又喝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等到第二天醒来,我躺在床上。
昨天的经歷像是场梦。
什么墨镜女...如果是梦的话,我为什么会梦到她?
可是手机里有英子发过来的消息。
“再酗酒就带著你的行李滚出去。”
她应该真生气了。
我看著床头的温水、闻著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薰味。
好像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