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水是清亮的，带著草木的清香。
    冲刷著焦土、血污和怨气。
    雨水落在焦黑的大地上，溅起的是泥腥味，不是血腥味。
    雨水落在战士们的脸上，衝掉了血污和泥垢。
    露出下面那一张张困惑却又渐渐明亮的脸。
    有人在雨中放声大哭，有人在雨中仰天大笑。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著，任由雨水淋透全身。
    感受著那种久违的、乾乾净净的、属於活人的温度。
    “雨……停了。”
    年轻炎帝站在雨中，抬头望向天空。
    他的脸上有雨水，也有泪水。
    他是这个被扭曲的黄之域中，少数还能保持清醒意志的部落首领之一。
    他带著族人躲在山林里，靠著最原始的狩猎和採集苟延残喘。
    那些黄帝·臝派出的战车部队时常来搜捕他们，將族人拖去祭台上献祭。
    他从懂事起就活在战火里。
    从没见过雨能下得这么干净。
    “不是停了。”
    成年炎帝走到他身边。
    那苍翠的气息包裹著年轻版的自己。
    “是脏的东西被洗掉了。”
    “以后，会是好天气。“”
    年轻炎帝看著他，这个未来的自己，沉默了许久，然后低声问：
    “我们……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能。”成年炎帝拍了拍他的肩，那动作沉稳而有力，“正在变。”
    而在夏之域和虞之域，变化同样发生著。
    禹夏村的村民正在劳作时。
    忽然感觉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轻轻的震动。
    他们下意识地惊慌，以为是洪水又要回来了。
    但震动之后，天空放晴了。
    远处有彩虹横跨天际。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庄重气息。
    姒老站在田埂上，望著那道彩虹，嘴唇翕动了半天。
    最后他哽咽著说了一句：
    “列祖列宗在上，咱们的路，正了。”
    虞之域则更加明显。
    那些刚刚恢復情感的百姓们发现。
    那些被獍篡改过的典籍、碑刻、歌谣正在发生变化。
    碑文上的字跡如同活物般扭动、重排。
    那些被扭曲的道德教条缓缓褪去，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文字。
    有人凑近去看，发现那是《尚书》中关於舜帝的记载——
    “德至舜明”。
    四个字恢復了原本的朴拙，不再带著那种压迫感。
    三域的边界也开始模糊。
    原本被强行捏合却始终存在隔阂的时空感正在消融。
    三域的天地气息开始相互流通、交融。
    像是三条被分开了太久的河流，终於找到了匯合的路径。
    但许謫仙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它们没有回归。”
    他皱著眉头，看著九鼎中三团帝王本源散发的光芒。
    那光芒虽然温润，却始终被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著。
    无法与华夏歷史序列建立真正的连接。
    就像三根断掉的琴弦，虽然被重新接上了。
    但中间还有一个打滑的结，怎么也绷不紧。
    或者说，这三个王朝並不像商周那样回归华夏歷史序列。
    “太岁还在。”
    碧霞元君的声音响起。
    她闭著眼感应了良久，睁开眼时，眼中带著凝重。
    三域的恢復，一些污秽被净化。
    这让碧霞元君能够感知到更多的东西。
    “那三具化身只是太岁伸出来的触手。”
    “触手被斩了，但本体还在，而且……”
    “而且什么？”许謫仙追问。
    “太岁的状態很奇怪。”
    碧霞元君斟酌著措辞。
    “它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妖魔，有形有质、有头有尾。”
    “它更像是一种瀰漫在天地之间的东西。”
    “你能感受到它，却抓不住它。你看不到它，但它无处不在。”
    其他仙神也纷纷散开探查，回来时给出了类似的结论。
    酆都大帝以幽冥之力搜索了三大域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深入到地脉和虚空裂缝中。
    都没有找到太岁的实体踪跡。
    真武大帝的盪魔之力同样没有感应到明確的妖魔气息、
    但那种“被污染”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弥勒佛以佛光普照，金光所过之处一切邪祟无所遁形。
    但太岁就像一滩无色无味的毒水。
    融入了整个世界的肌理中。
    许謫仙也亲自以九鼎山河篇的权柄搜了。
    九鼎本就是镇守九州山河的至宝，与山川地脉的联繫最为紧密。
    正常情况下，只要有异物盘踞，九鼎一照便能无所遁形。
    但许謫仙催动九鼎扫了三遍，依然一无所获。
    “太岁不在这片天地的任何一个点上。”
    许謫仙收起九鼎，若有所思。
    他再次在翻阅从獍和臝记忆中搜刮来的碎片信息。
    將一切信息和当前情况结合，有了一丝明悟。
    “我可能知道太岁是什么了。”
    “三位化身的记忆里虽然没有太岁的直接信息。”
    “但他们的职责无一例外，都是篡改歷史。”
    扭曲文明。
    植根记忆。
    代代相传。
    最终歪曲歷史真相。
    这就是太岁三大化身所做的一切。
    太岁不是一尊藏在某个角落的妖魔。
    它散其无形之躯为亿万颗粒，附著於圣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它是文字、图像、器物、口耳相传的故事。
    所有承载记忆的东西，都是它的寄生之处。
    它不直接修改记忆，而是让记忆在代代相传中逐渐长歪。
    就像一棵树，你不需要在它长成后去砍掉它的枝干。
    只需要在它还是树苗时轻轻引一下方向。
    等它长成了参天大树，它的所有枝干都是歪的。
    但它的每一根枝干都“理应如此”。
    当真史与偽史之间形成闭环，你再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因为太岁已经把所有的真相融合抹平了。
    三朝的歷史从此变得合理，传承有序。
    眾人沉默了片刻。
    嬴政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
    “也就是说，太岁等於这个世界的歷史规则本身？”
    “差不多。”许謫仙点头。
    “所有关於歷史的认知、传承、记忆，都在它的掌控之下。”
    “它不需要亲自出手做什么。”
    “只要让这个世界正常运转，歷史就会自动朝著它想要的方向改变。”
    “太岁就是圣墟天道。”
    帝王仙神们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终於明白三大势力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將黄虞夏三朝融合成这个圣墟世界了。